“这不是重点,就是通知你一声。”
“……”
这副臭屁模样,真该让江知眠也来看看。
修罗王按捺住火气:“那重点是?”
“重点是——”裴南泽抬眸,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趁别人,主要是江大人和商泽晏不知道,我要‘熔骨废决’。”
“熔骨废决”四字一出,巳灵殿内空气骤然冻结!
至暗中的骨刺感应到领主之怒,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声响。伏城火光摇曳欲灭,沉黯威压如山岳倾塌,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熔骨废决。
这是术师道上无人不知的禁忌,亦是裴南泽留给那些不入轮回的亡命徒,最后的选择。
熔断周身骨骼,尽数打碎,将刀刻于骨骸之上的人间悲欢,一一废除殆尽。
自此,术师身份尽毁,沦为凡尘芥子。
然而,自混沌决现世,从未有术师敢行此险途。
那毁身削骨之痛,足以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裴南泽究竟在想什么?
修罗王觉得他定是出门时把脑子落下了。
官场上,他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沙场上,他是杀穿北漠的铁血统帅;术师界,他是独创混沌决、可开六道轮回门的绝代天才……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没有不满足。”
裴南泽仿佛能窥见祂心中所想,耐心解释:“我无比庆幸拥有过这一切,喜怒哀乐,人间悲欢。无论结局如何,都是我一步步走过、亲眼所见的风景。可正因拥有太多,牵绊太多,我才愈发觉得自己自私。我的大人……他却只有我。”
江知眠从来不属于人间。
外人只道江尚书清冷出尘,看上去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的疏离好似三尺严寒,令想同他交涉的人望而却步。
时间久了,也就对万事提不起兴致,看人对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唯有裴南泽知道,不是这样的。
江知眠只是读不懂这人间,融不进这红尘。
所以,他选择熔骨废决。
他的混沌决基于人间万象修炼而成,而如今,他只想拥抱一人的情绪,只愿为一人开阖。
互为彼此底牌。
修罗王怔住了。
祂以为裴南泽会像当年的雾也一样,蛮横地想要占有奉江的一切,让对方的视线只能停留在自己身上。
是祂狭隘了。
裴南泽确实比从前的雾也,更懂得何为取舍。
半晌,祂哑声问道:“这样不好吗?大人的喜怒哀乐皆系于你身,也只与你一人相关,再无旁人能撼动分毫。”
“好在何处?”裴南泽指尖轻捻花瓣,那抹不属于雪白的枯黄痕迹刺入眼中,他笑了笑,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决绝:“倘若我不在了,知眠所能体会的、这些因我而生的悲欢,都将化为乌有。他那么喜欢人间……”
他会再次变回那个读不懂人间情绪的、冰冷的匣子。
“而我,没有时间了。”裴南泽摊开手臂,丝丝缕缕的冷香,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逸散而出。
“你……!?”修罗王瞳孔骤缩,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
术师送魂入轮回,沾染六道冷香乃寻常之事,通常不久便会自行消散。
但若冷香萦绕不去,如附骨之疽,便意味着施术者的灵魂已遭受不可逆转的重创,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术师需无情,那是指在镇鬼时不为外物所惑,坚守本心。
若说术师动情是饮鸩止渴的剧毒,那么这灵魂创伤便是无可避免的慢性消亡。每一次开启轮回之门,送往生者离去,都是以自身魂魄为代价的消耗。
世人皆知,术师……无轮回。
踏上此道,便是拥抱了既定的末路。
其实早在他下定决心找回记忆时就已经想到这一天了,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这冷香从什么时候钻入经脉,他早已没了印象,太过久远。
只是一直压着,并没人知晓。
“你就不怕奉江大人知晓后,给你守活寡?”修罗王强压着胸膛翻涌的愤懑,试图用理智分析利弊。
不行,还是太生气了!
祂真想一拳砸碎裴南泽那张谈论自身消亡时,依旧淡然的脸!
心念电转间,刚猛的拳风已悍然挥出!
劲风擦着裴南泽的鬓角呼啸而过,带起他耳畔碎发飞扬,那长生结的流苏坠子亦随之狂舞。
裴南泽眨了眨眼,缓缓回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身后那根由古老巨石垒砌的承重高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
细密裂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柱身,旋即,整根石柱如同散架的豆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