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悭
沙场,罪名兜来转去,竟无生魂可接。

    可眼下……

    谢执就在面前。

    宁轩樾脑子里乱哄哄一片,最终只是轻声道:“能再见你,我很高兴。”

    水声“哗”地轻响,谢执换了个姿势,侧目看他良久,冷不丁道:“雁门关被围困数月,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

    “你会想……”

    “宁璟珵,你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宁轩樾措手不及,“是吗?”

    隔着稀薄的蒸汽,谢执目光如有实质,若即若离地凝在他脸上。

    宁轩樾苦笑,“毕竟九年……等等,你说什么?雁门关被围困数月?!

    “你可知传回朝廷的战报是怎么说的?谢家佯装溃败,弃塞北四郡,本想占据雁门关南下,谁料大败亏输!”

    宁轩樾一字一顿,几乎无须回忆便复述出那封战报。

    闻言,谢执扯了扯嘴角,嘲道:“靖戎令推行,将士不满,皇上作为安抚刚犒劳一批军需,碰巧又逢浑勒进犯——的确,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起兵的好机会。”

    水汽凝于眼睫,结成珠,随他抬眼动作落入狭长眼尾,洇成比水汽更稀薄的淡漠笑意。

    泡了好一阵,也没见他脸上捂出几分红晕,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宁轩樾,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与讥讽。

    “战报……呵。”

    他收回目光,靠向浴桶边沿,脑海中浮现出半月前收到的密信:顺安七年间,端王曾协助兵部购置军械,其中大半,正是送往北疆。

    当年秋,浑勒举族入侵,鸦杀军上阵迎敌,军械竟粗劣至一击即断!

    可方才宁轩樾的震惊不似作伪,究竟是他演技惊人,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谢执用力一闭眼,敛去眸中浮起的刀光剑影,淡声道:“端王殿下,你要押我入朝请罪吗?”

    这个称呼令宁轩樾陡然变了脸色,“请什么罪?”

    “边关失守、怯战畏敌、无符调兵,随便一条,都够谢家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死一次了。”

    “死”一字森寒落刀,重重斩断宁轩樾纷乱如麻的心绪。

    “你不是说了,战报有误?”

    “一面之辞,你何必信我。”

    “我为何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即便你真的……即便你不回来,我又怎么可能去信那该死的战报!”

    一室寂静,唯有宁轩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执半阖的眼皮微微颤抖,藏在水面下的肌肉紧绷。良久,他长呼一口气,一根根松开攥紧的五指,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异样,却误解了他的颤抖,“水都凉了,别泡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执方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哗啦”从水中直起身。

    谢小将军的肩背称不上宽厚,一层薄薄的肌肉随动作起伏,显出纵横交错的泛白疤痕。

    塞北黄沙砥砺的风霜、江南世家浸润的风华,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构成一种堪称凄厉的美感。

    宁轩樾像被烫到般移开眼,张口欲唤下人,刚出声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揉了把脸,将自己的狐裘往谢执肩上一按。

    “别着凉了,我去取衣物。”

    也不等对方回应,言罢快步出门。

    谢执没来得及推拒,肩上一暖,檀香细细地荡开。

    哪有人把这么金贵的狐腋轻裘往水里塞的?!

    他一怔,目光追着宁轩樾背影,心里蠢蠢欲动的质疑险些脱口而出。

    战事绵延数月,他们缺兵少粮,即便鸦杀军骁勇善战,又如何以粗劣兵器对抗浑勒精锐之师?

    “弃守关外四郡……呵。”

    将士们背负着比刀枪更沉重的绝望,顽抗至最后一刻,死后却背负渎职、谋反之名。

    谢执紧闭双眼,轻颤的眼皮下闪过连绵血光。

    亡魂夜来入梦,我又该如何面对故人的诘问?

    而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璟珵。”

    谢执嘴唇无声翕动。

    房门“笃”地合拢,他惊醒般一晃,紧了紧狐裘,仍觉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