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你没事吧?”
“没事。”凌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神色复杂地看向地上的林雪桐。
不是他发善心,实在是林雪桐不能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且不说她就这么死了,陆沁会多么自责愧疚。就凭她是陆府主母,哪怕失宠,那这样死在架子下面,陆沁就得一辈子担上弑母的名号。
“凌青,我们现在………”
“我去传下人。”凌青冷声道:“就说夫人………自己摔倒的。”
说着,凌青转身欲走。
忽然,她的脚在跨过地上一片狼籍时,瞬间顿住了。
在一堆破碎的紫檀木和白瓷碎片中,一抹熟悉的颜色,狠狠刺入她的眼底。
“凌青?”陆沁看她停住不动,疑惑地问道。
凌青毫无反应。
她的目光,仍然死死地落在地上。
地上静静躺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女子佩剑。剑鞘是暗红色的,上面镶嵌着精致的莲花纹饰,剑穗是淡青色的丝线编织而成,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涟”字。
这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剑身修长,古韵十足,又带着秀气感,每一处都透着匠人的用心。难怪林雪桐会将它放在博古架上。
这世上,再也没人比她更熟悉这把剑。
她的手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陆沁从未见过凌青如此失态的模样,担忧地唤她:“凌青?”
凌青像是没听见。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那片狼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她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珍重地,将那染了灰尘的剑穗握入掌心。
丝线还是那样柔软,似乎还带着温度。她的指尖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编织,仿佛触碰到了多年前。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看!父亲给我的生辰礼!”
叶清涟眉眼弯弯,一副欠揍的笑嘻嘻模样,却一点也不难看。
“这是父亲之前资助过的那个穷书生送的”,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剑鞘,“现在那穷书生已经做大官了,不知从哪寻的这把剑,特意送父亲啦。”
小凌青那时尖酸刻薄的很,但看到那把漂亮的剑,还是不由道:“是把好剑,配你可惜了。”
叶清涟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摊开手,像要饭的似的:“父亲送了我这个,你送我什么?”
小凌青别过头去,闷闷道:“……什么也不送。”
“不行不行!”叶清涟不依不挠,直接扑过来挠她痒痒,“一定要送一定要送!”
凌青假装被她烦得没办法,折腾半天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剑穗子,递给她。
递过去后,她又似乎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闷声道:“我随便打的络子,你爱要不要。”
她说完便扭过头去,不敢看对方的反应。可等了许久,身后都没有动静。
她疑惑地回头,却见叶清涟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剑穗,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喂………你是被丑哭了吗?”她无语道。
叶清涟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感动地看着她。
“我手工活一向最差的妹妹,竟然打出了这么好看的络子。”
她声音哽咽,眼中充满泪水:“呜呜呜呜呜,你一定很爱我。”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凌青,郑重其事地宣布:
“为了不辜负你的手工,我一定会把这个一直挂在剑上,带到我死!”
带到我死。
随着记忆里叶清涟的泪水滴落,一滴冰冷的泪,也砸落在掌心的剑穗上。
凌青握着剑穗的手越来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剑在这里………它的主人呢?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堵住了所有声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下姐姐叶清涟泪中带笑的脸,和那句字字诛心的诺言。
眼泪一滴、两滴,冰冷的滴落在剑穗上,那曾在她眼中跳跃的,属于姐姐的鲜活光彩,此刻被一片死寂的灰翳覆盖。
这条剑穗,可能再也带不回姐姐身上了。
她明白了,她一切都明白了。
这一刻,她所有的期望全都化为了乌有。
姐姐……姐姐……
她的姐姐自小一直立志要当女侠,光明磊落,行侠仗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除了那日离开之时骗了她,其他时候都没有骗过她一次。
这一次………她果然也践行了她的诺言。
盼者长绝,诺者长陨。从此诺言如谶,生死为凭。
她真的,从不骗她。
说带到死。
就是带到死。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