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拢缝紧几分。

    针脚歪歪扭扭,远称不上女红,但至少穿着行动方便了些。周骇看到时,目光在他那蹩脚的针线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林言发现灶台上多了一小罐凝固的动物脂油,可以用来润滑针线,让缝合更顺畅。

    村里关于周骇家买来的那个“古怪哥儿”的闲话,并未因为一次镇集之行而消停,反而似乎因为老大夫那句“有见识”的评价,添了新的谈资。

    这日午后,林言正独自在院中试着用新买的针线加固那双新草鞋磨损的边缘,院门外又传来了那几个熟悉妇人的嘀咕声,比以往更清晰些,似乎就站在不远处的路口。

    “……听说了吗?镇上仁心堂的老大夫都夸他认药呢!”

    “认药?一个买来的哥儿,能认得什么药?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就是,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段哄人的,周骇那煞星也由着他?”

    “瞧着细皮嫩肉不像能干活的,心思倒活泛……”

    那些话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传进院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

    林言缝补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微微收紧。他早已习惯这种窥探和非议,但每次听到,心里仍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他深吸一口气,打算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正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沉重的木柜被猛地推开,又或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正屋的门被猛地拉开。周骇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阴沉,右臂的绷带因为刚才的动作似乎又渗出了一点血色。他手里并没有拿弓箭或柴刀,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篱笆墙外。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呵斥。

    只是那样沉默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煞气,站在那里。

    墙外的妇人们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她们甚至不敢与周骇对视,互相拉扯着,脸色发白,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悄无声息地迅速溜走了,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小院外彻底恢复了寂静。

    周骇这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院中低着头、仿佛专心缝补的林言身上。他看了他片刻,眉头拧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回了屋,门被轻轻带上,仿佛刚才那骇人的气势从未出现过。

    林言捏着针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片堵着的石头,仿佛被刚才那无声的雷霆一击震碎了,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出来斥责那些长舌妇,没有用言语维护他。

    但他用更直接、更符合他方式的行为,将所有恶意的窥探和诽谤,瞬间清场。

    下午,周骇照旧出了门,似乎是去查看山里的陷阱。林言收拾好针线,目光落在屋檐下那堆周骇劈好的木柴上。

    他走过去,挑了几根粗细适中、木质细腻的木料,又找来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和凿子。

    他回想着现代见过的简单织布机原理,虽然造不出复杂的机器,但一些基本的、用来固定经线、方便穿梭引纬的辅助框架和工具,或许可以尝试。

    他坐在院子里,再次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这一次,不再是修复,而是尝试创造。

    夕阳西下时,周骇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他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林言脚边那几个刚刚成型、还带着新鲜凿刻痕迹的木质构件——几个带有均匀凹槽的撑杆,几个打磨光滑的梭子雏形,还有一个奇怪的、带着许多小木齿的滚轴。

    周骇的目光在那堆奇形怪状的木头上停留了许久。他显然不认识这些东西的用途,但他认得林言脸上那种专注而明亮的神情,和修石磨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说“别弄这些没用的”。

    他只是沉默地走过去,将山鸡放下,然后拿起地上一个带有凹槽的撑杆,粗粝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凹槽内侧,又看了看那个带着木齿的滚轴,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纵容的平静。

    他将木件放回原处,看向林言,只说了三个字。

    “先吃饭。”

    夜幕降临,油灯如豆。

    周骇在灯下擦拭弓箭,林言则在另一边,就着微弱的光亮,用买来的细麻线,尝试着将那几个木制构件初步捆绑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其简易的、固定经线的架子。

    嘎吱一声轻响,框架似乎立住了。

    林言抬起头,恰好对上对面周骇望过来的目光。

    灯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晃着,仿佛交织在一起。

    周骇的目光很深,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审视,也没有了面对外人的煞气。那里面映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和一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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