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
公子就这么在闹市众人的围观下像条死狗一样爬到了凌府门前,尊严碎了一地。

    少年人的心沉得快,这一天过后,他仿佛死了一半。

    他爬到门口却正好没了知觉,所幸的是,趁夜色出去找父亲旧部演兵的玉弩发现了他.但已经延误了时间,他自此无法站立,性情更是一日比一日坏。

    想到这,飞光的气消了,坐在他旁边,等着爹娘安排的人把自己送出城。

    他把一口细白的牙咬的死紧,口中一股血腥气,竟带出来几分淋漓的快感,他就用这漫长的痛楚折磨着自己。

    惩罚自己的软弱无能,空有七尺身躯和绝世武功,到了紧要关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飞光飞光,你不是很能耐的吗?

    他是个穿越者啊,不应该有爽文剧情当个能把大家都护起来的龙傲天吗?

    怎么别人在受苦,他被人护着呢,他不是很能打吗?

    爹娘怎么样了,他不敢想。听说牧院使在外罹难,虚胖子这狗东西,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闻人兄前段时间跟他娘出去做生意,至今不知人在哪里。

    他又想起紫梁街口茶馆里的茶糕,绵软密实,很甜的,从今往后是吃不到了吧。他想起府上邹嬷嬷做的虾仁豆腐羹,接着想起了曾经整天教他课业的小师兄,还有神秘忧郁的的师父,他们跟着玉弩姐姐上了战场了,生死不知。

    年前玉弩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被他放在书案前,就着蜡烛,平铺开来,读了一遍又一遍,字字珍重。

    “公子多珍重,姐姐忙我着实验新兵法呢,不用记挂。”

    可若是平安无事,又何必快马加鞭八百里,为送一封报平安的信?

    还有粉金楼的舞女姐姐们,她们可怎么办,山河飘摇,最受罪的就是女人孩子,苍生有难,他却只能苟且偷生,何其羞耻。

    恍惚间,他好像又闻到了粉金楼的香气,朦朦胧胧看到摇曳的红绸,足上的金羚在晃,地上的金珠银珠闪的他眼疼。

    再一睁眼,哪有什么欢楼极乐地,都被瓦剌蛮子踏成了一片又一片血窝,昨夜粉金楼,今朝楼塌了,各人须找各家门。

    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历朝历代,不过如是。

    还有,白姑娘应该早躲起来了吧,希望她没事。

    短短两炷香,他做了无数个梦。醒过来后,凌飞光才发现自己靠在他哥身上,竟就这么睡着了。

    两兄弟间的关系其实一直有些尴尬,一个废了的嫡长子,一个交际花一样耀眼的庶子,即使彼此没什么恶意,府上下人在两人中间嚼几句舌根,就足够形成积怨。

    他听他下人说“那个废物害的夫人只能委屈着作妾。”

    他听他下人说“妾生子,贱东西,以色侍人的婊/子相”

    其实说到底还是一句话,既是亲骨肉又何必分什么嫡庶。

    当月光流转在两个玉雕似的人儿脸上,美两张脸各有各的特点,一张清冷孤绝,一张美艳动人,令匆忙进来报信的红罗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她好不容易喘口气,用带着哭腔的语调说:“大少,公子,老爷夫人安排的人来了,咱快骑上马,快跑吧,跑,逃,逃回人间去,外面,都是阎罗地府啊。”

    ......

    一炷香前。

    紫宸宫里,贪生怕死的文帝刘安已经带着刁贵妃跑了,留下了自己两个儿子,和坚决不肯弃国而逃的皇后。他劝过皇后,“你就死了甘心!”

    皇后只是冷笑,“是,君为国君,妾为国母,万千黎民皆你我之子孙,妾不死社稷还指着你死吗?”

    惯好风花雪月的文帝其实一直和自己的皇后不对付,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来没想过跟皇后分开,或者说,从小到大,青梅竹马之谊,对方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皇后的脾气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但他没料到,生死关头,她竟又开始犯倔。

    “好,你让你外甥陪你一起死?”

    “他乐意的!”皇后一步不退。

    最后是文帝气急了,摔门而走,走了半路又折返回来,把兵符留给了端王和皇后。整个羽林卫和禁军,他带走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至于大皇子,前些时候被排到前线监军,至今未归。贤王刘麟被他生母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紫宸宫里只剩下了要死守的皇后,和陪着他的外甥端王。至于可怜的金陵公主,则直接被在出城的路上掳走。

    “慎儿,陪着我,苦了你了,要是受不住,你就逃吧。”新上任的羽殿卫都指挥使司,莫六进来把战况汇报给了皇后。

    只能说,非常不妙。瓦剌很清楚拱卫京师的禁军人多势众且装备精良,不敢硬碰硬。可问题在于,汴京地处平原,根本无险可守,再多的军队也不可能把漫长的城墙守得如铁桶一般,而只要被瓦剌蛮子撕开一个活口,那便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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