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满腹贪欲,可到底是个人才。主子疼惜,便想免了罪责,敲打一番,只收敛银钱作罢。
当时主子还问:[徐卿以为如何?]
徐正扉如今最恨的便是自个儿答的那句:“君主用人,岂是扉可多嘴的。”
而后,查抄尹同甫之要任,更是交给了钟离策去做。
钟离策先是假传旨意说主子要诛灭满尹府,后又瞒天过海,与人周旋说“亏得本侯求情、才留了你全家老小一命”。自此,尹同甫为这个人情,便与人沆瀣一气。
若不是查抄,这二人也不会勾搭到一块去。
徐正扉第二恨的,便是这事儿!
当时,他还顺嘴提了一句:“安平如今已是正经儿的侯爷,又是汉陵一州的姑爷,还要赏赐兵马?总归年轻,喂得风华太盛,未必是好事儿。”
可惜主子胸怀广阔、眼目清高,又自恃识人明白,哪里看得上钟离策?因而,他并未曾将这话放在心上。
谁又能想到呢!才华卓越的贤臣被摁在掌心,倒是让这伙奸贼有了可乘之机,竟凭着乌合之众篡了位。钟离策赢就赢在身上所淌的血脉……
徐正扉睨着戎叔晚道:“当日,扉实在大意,就不该管君主与将军那档子恩爱事儿,倒该堤防奸贼,劝谏主子将尹同甫并钟离策二人杀了太平。”
戎叔晚好笑:“谁能未卜先知?若你那时说,主子也未必肯信呢。”
“现今说什么都晚了。”徐正扉道:“这帮蠢货追着我杀,只恨不得今日便埋了我才好。免不得要与他们周旋——”他呵呵笑,那话却略显伤感:“你也知道,扉素来爱与人结仇,恐怕命不久矣。”
戎叔晚一愣:“不会的。”
他还想再说:有我在,何人敢杀大人呢?
还没等开口,徐正扉就将话锋一转,撂下一句话来,将他劈住了:“可惜啊!我这样短命,怕是活不到喝大人喜酒的时候了。”
戎叔晚看他:“……”
“大人若想找茬,倒免了虚礼。”戎叔晚扯了扯襟领,哼笑:“若不然,您自己挑一处吧!若是瞧着哪里有块好肉,再狠抓一回。”
那话荒诞不经,冤枉的没地说理,顿时将徐正扉逗笑了。
他自己拢了拢袖子,“扉岂是那样的人?”
“是。”
戎叔晚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徐正扉清了清嗓子,讪笑道:“瞧你说的,扉好冤枉。这回来,我不过是问问,问问……问我父兄的事儿,又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再者,国尉大人娶妻生子乃是好事儿。听闻张女乃名门闺秀做派,琴棋书画,赋诗作乐,无所不通,不仅生得貌美,秉性还温柔体贴,名动天下……”
戎叔晚打断人:“我怎的没听过?难保不是大人骗我的——”
说着,他摁住徐正扉将要抬起来的茶杯,“才华过人,名动天下?不知……跟大人你比起来,如何?”
“我?”
徐正扉猛地反应过来了,他抽手,连茶杯都带倒了。
“扉么……扉不过是些虚名,如何与闺秀娘子相提并论。”片刻后,徐正扉歪着头去看戎叔晚:“不对啊……”
“什么不对?”
“太后想要拉拢你?她若有心,为何不将张女嫁与钟离策?”徐正扉沉思一晌:“待抚育子女,生个张氏的太子出来,也好有依靠。纵她有心辖制太子以谋国,也不算难办……”
“大人聪明。”戎叔晚道:“将人嫁给我,不过是为了这几万兵马。他日铲除钟离策,势必要有强兵助力——至于太子么,反倒‘好寻’。”
徐正扉笑道:“你若顺水推舟,娶了张女令她放心,周旋出余地来,也算忠臣一个了。”
戎叔晚冷哼笑:“你倒会卖人。”
“若是平日,扉自然不忍让你受苦。可如今,国事当前,你受些委屈有什么紧要的?再者,娶美娇娘也能算委屈?”
戎叔晚眼底晦暗不明:“可惜大人不曾算准,我已经拒绝了。”
徐正扉饮茶的手顿在原处,停了好大一会儿,才问:“哦?为何?”
“我与她说……”
戎叔晚缓慢吐出来那几个词,仿佛搁在心底很久了,以至于尽管佯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可比刀还锋利的字眼,仍旧割破什么、滚着喉咙里的血腥气:
“我说,我——不止出身贫贱,不通文华,还瘸了一条腿,声名狼藉。”
“我自知,配不上那个才华横溢、名动天下的美人……”
徐正扉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避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发热似的,他只得低下眼皮儿去,盯着茶杯看,因手微微颤抖,杯里的茶水便晃起一圈圈涟漪来,不平静地在他心底波荡。
“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