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
仅是鳞片尽数黑透,连习性都天翻地覆,不再怕热,能轻松在岩浆间畅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乐见自己前世死后竟是被这么随意地丢进岩浆里泡着,连个坟头都无。他心里将那人的前世今生翻来覆去骂好几遍,可转念一想,这家伙也是曝尸荒野,又瞬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岩浆中的尸骸似乎感应到魂魄的靠近,一点点从岩浆中浮起,先是龙角,再是龙脊,最后是龙爪。出乎意料,他竟未成白骨,连鳞片都还熠熠生辉。

    旧日身躯毫无隔阂地接纳了今生魂魄,一声响彻四野的龙啸之后,天地间便又有了真龙。

    它撕裂地面,掀翻山川,自岩浆中飞跃而出,天地间立时漆黑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后,日头不安地若隐若现,巨龙猛地抬头,它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没入黑暗之中。

    巨龙伏地闭关七日七夜,黑暗便也持续了七日七夜,直到天地间再次响起龙啸。电光撕裂苍穹,暴风卷散满天乌云,倾盆的雨幕间,巨龙的身影畅快游动。

    这才是我该有的身躯啊!萧凌晏心情大好地游了几圈后终于想起正事,低头往掌中一瞧,被他一直握在爪中的萧珺眼皮颤了颤,竟是正好要醒。

    他忙将人放下,又将自己的“尸身”摆在他边上,本体迅速隐匿身形藏在不远处的岩柱后。

    萧珺的身躯被玄金锁护着安然无恙,他的“尸身”却已被岩浆里烧没了一条胳膊。他原想复原,但转念一想这么凄惨的死相应是更有效……虽也不知有效在哪方面,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人什么反应,但他还是秉着这么个念头没做任何处理,暗暗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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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中的他丢下掌中染血长剑,轻轻拥住怀中生机全无的人。

    “我恨你。”他低声咒骂,“下辈子别再缠着我,我不想再见你。”他说得狠绝,话毕却又低头亲吻怀中人业已冰冷的唇,眼中不断滚落晶莹,没入被血染得通红的浩瀚江河。

    他松开手,放任尸身沉入河底,随后青光一现,整个人化作一只庞大的青鸟,绕空几周后忽震碎羽翼,自高空疾坠,身躯在半空解体,散作崩裂的骨,如陨星般坠落,荡开的磅礴灵力夷平方圆数百里的山丘树木,土地急剧崩裂,复又轰隆隆起,广阔江河被纵横的山脉割成一条条溪,奔腾向东。

    萧珺睁眼,残余的泪液滚入鬓发,短暂温热后迅速冰凉。梦中死在他怀里的人同萧凌晏一模一样,而他化身而成的青鸟,则和此前恍惚间瞧见的被黑龙纠缠的那只如出一辙。

    为何他会做这样的梦?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更不知睡了多久。锁骨处又烫又痒,难受至极,大脑昏沉,思考变得异常困难,回忆也吃力尤甚。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却始终忽明忽暗,布满暗红的色斑,视野模糊不清。身躯如被人抡着大锤反复捶打过般沉重,稍稍挪动,喉间便漫上血气,腥甜的气味儿令他反胃。

    这种境况他不算陌生,上一具人躯终末期时便是这般光景,五感衰退,身躯中弥漫疲痛,但上一回好歹是撑了三年,第三年的后半期才发展至此,这回却来得这样快,这咒倒比上回还要更毒。

    咒……他忽捡回些清明,愣是强撑着坐了起来,摸索着朝周围探出手。他摸到硌人的石子,再往前些,是湍急温暖的水流。不对,这显然不是皇宫寝殿,他这究竟是在何处!

    他有些着急了,他已感应不到在萧凌晏身上施加的封印,是离他太远,还是封印已被那恶龙强行突破?

    萧凌晏冷眼看他四下张望,面色却是越来越黑。他的“尸身”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人的目光竟是轻飘飘径直掠了过去。他怎么敢这么无动于衷?

    他觉得愤怒,比在地府等了他三百年却被他径直无视还要不爽。他玩弄他那么多回,好歹也该恨他不是?怎么竟像是死了个无关之人?

    他的耐心终于告罄,迈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