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毫无疑问是值得警惕的对象,但启明星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她会杀了我吗?启明星这样想着,与有乐千实对视。
“…原来如此,她死了。”有乐千实的声音是沙哑的,她闭了闭眼,不过三秒又睁开,胸口衬衫上的血渍证明她受过伤,“恭喜你,启明星。”
“她不是——”那老者忽地抬起头,苍老沙哑的声音宛如临死前对生的挣扎,辩解着什么,“她,她可以回来的,她可以的。”
启明星感受到自己胳膊上握住的双手逐渐用力了起来,老人用不符合她年龄的力度握紧了双手,企图留下什么,她抬头,看着启明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被眼泪淹没。
一个老人如何能流下这些眼泪呢?那枯瘦的躯体与干涸的灵魂如何能酝酿出这如泉水般涌出身体的感情,启明星无法理解,她不知道从何开始理解,重要的线索缺失了。
有乐千实走上前,分开了老者与启明星,动作轻缓地将老者放回了轮椅之中,她没说什么,老者还在试图伸手抓住启明星,甚至整个人前倾到近乎要跌出轮椅。
在那感情与思绪的风暴之中,启明星无处可去。
“呕——”她因眩晕感而发出了呕吐声。
于是那老者安静了下来,即使双眼一直没从启明星身上移开,也一直没有停止流泪,但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了。有乐千实推着轮椅转身离开了,启明星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也不敢去追。她停留在原地,许久之后,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了。
血与消毒水的味道连同眼泪和灰尘一起让她狼狈不堪,但现在这些都无所谓,她想休息一下了。
余光的一角,有乐千实推着那明显不需要谁去推的轮椅消失在了街道末端,那老人突兀地笑了笑,收回了目光和其它东西。
东流港港口码头区域上下客区,往常人声鼎沸的空间因缺少服务人员而显得空旷,但不至于寂静。不远处机械不时传来阵阵轰鸣,海鸥偶尔停留,更多时候是鸣叫着高飞,绳索拉紧与铁器碰撞的声音来自码头的下沉区域。
海水侵入这座城市的凹入口处,工人与商人围绕着这怀抱状的地形在百余年前建起最初的码头,那是仅有些许渔船和货船使用的停靠港,在进行补给之后或是离开或是沿着运河往城市深处前进。而在近百年间,现代商业化与这座城市的特色让这处怀抱港湾焕发了新的生态。
湾连着海,界定湾与海的界限的工具却是法律,自然如何守法?
不远处,海浪缓和,在层层叠叠的起伏中,一辆小型汽油动力艇缓缓停靠在因工人的行动而短暂失去效用的停靠站。船长,也是唯一的水手是一位青年人,海风雕刻了他的脸。
小艇等待的客人只有一位,那是帮助这座港湾的入侵物种在城市内大肆生长的帮凶,是自上世纪初一直存活至今的苟延残喘的长命者,是商人,最初也是以劳动证明自身价值的工人。他的名字是天不渡真寅,历尽劫难,如今依旧残存于世。
再波澜壮阔的一生放在未起风浪的大海前也是不值一提的,天不渡真寅看着黑灰色的水,他看过这洋流如有生命般的蓝色,也知道其是如何在他这漫长的一生中与他一同褪色,一同沉入了太多的生命,变得沉重而咸腥的。
亦或者这些只是一个垂暮者的一厢情愿吧,天不渡真寅自嘲,从隐藏处现身,走向那处小艇,走向船长。
“都准备好了。”船长开口,声音夹杂着烟草的气息。
天不渡真寅没有说什么,他的衣服被海风吹得鼓起,那副骨架是唯一能支撑他站在这里的东西。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存在了,他心知肚明。他的家族,财富,地位,家人,甚至不久之后这个名字也将被他舍弃。
“…都准备好了。”天不渡真寅开口,他的声音夹杂着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只负责带你去岸口。”船长说。
“其它的什么也不是你能做到的了。”天不渡真寅说,“我会活下去的。”
船长没说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身上了小艇的驾驶舱,留天不渡真寅在岸上看这座城市最后一眼。天不渡真寅回头,却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她的金发也好,服装也好,姿态也好,都不适合这里。天不渡真寅偏偏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她是谁。
“天不渡真寅,你想逃走。”艾克里普开口,她也知道。
天不渡真寅什么也没说,他眼里本就不多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但随即燃起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我只是一个老头子,活下去也兴不起风浪了,那些东西都不再属于我。”天不渡真寅干哑着声音开口,他尽量大声,但海风声音更大,“你来杀我,是因为亚贝琉家族那群人做的事情,对吧?”
艾克里普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