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老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他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劝阻冲突是怕连累那张飙?

    张飙非但不领情,反而大骂他们阻止自己求死?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的人去做.要以身殉道,警醒世人?

    那五个小子,最后竟喊着要‘掀了这天’、‘拉人陪葬’,然后决然离去?

    这一连串的信息在老朱的脑中飞速过筛、分析、拆解、重组。

    他首先感到的是极致的荒谬和被挑衅的暴怒。

    一群蝼蚁,竟然敢妄言‘掀了这天’?!

    那张飙,死到临头,还在那里惺惺作态,玩弄人心?!

    还有那五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真以为能翻起什么浪花?!

    杀意,如同毒藤般再次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下一刻,某些更深层的东西,却被触动了。

    张飙那种为了某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近乎偏执、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自身性命也要推进的疯狂劲儿.

    还有沈浪五人,明明怕得要死,却因为某种信念,被煽动起来,竟敢生出螳臂挡车的勇气

    这种组合,这种看似荒谬绝伦却又隐隐透出某种奇特感染力的行为模式

    想着想着,老朱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飘到了很多年前。

    飘到了那个总是温和谦逊、却又在某些问题上异常执拗、甚至会顶撞他的儿子身上。

    那个儿子仁厚,不像这般酷烈。

    但有时候,为了坚持那些所谓的仁政、道理、原则,为了保全某个他认为不该杀的官员,为了不执行他觉得不合理的礼仪,也会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倔强和勇气。

    甚至会跪在奉天殿前,据理力争,哪怕明知道会触怒自己这个父亲。

    那种执拗,那种为了心中认定的‘道’而近乎天真的坚持,那种明明力量悬殊却不肯退让的姿态.

    虽然表现方式截然不同,一个温和一个暴烈,一个建设一个破坏,但在那内核深处,似乎都有一种不顾自身、不计后果、非要撞破南墙的傻气和不悔。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老朱。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嘴唇微微翕动,一句极其低微、仿佛梦呓般的嘀咕,滑出了唇边:

    “标儿,这小子,某些地方还真他娘的有点像你啊”

    这句话极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大殿里,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蒋和云明的耳边。

    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而侍立在旁的云明,则是浑身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见了鬼一样,猛地抬头看向老朱的背影,又立刻惊恐万分地低下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皇爷皇爷刚才说什么?

    标儿?他是在叫.太子爷?

    说张飙.像太子爷?

    疯了!皇爷一定是被气疯了!应该是思念太子爷过度,魔怔了!

    那张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疯癫无状、求死觅活的狂徒!

    云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让皇帝看到自己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骇和荒谬感。

    老朱似乎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他那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解释。

    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背影,似乎变得更加僵硬,如同铁铸一般。

    沉默。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老朱才缓缓地、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开口,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云明。”

    “奴奴婢在!”

    云明吓得一个激灵,声音都在发颤。

    “去告诉太医署,咱有些头晕,让他们开几副安神的方子。”

    老朱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现过。

    “是是!奴婢这就去!”

    云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殿,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直到云明的脚步声消失,老朱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鹰隼,直直地看向依旧垂首肃立的蒋。

    蒋感受到那目光,身体绷得更紧。

    “蒋。”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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