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
    而寒潭深处,则跳跃着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兴奋的幽光。

    “他还说了什么?”

    老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面上。

    云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敢有丝毫隐瞒。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将张飙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还说他出来搞审计,凭的是心情,玩的是刺激,不是为了皇上的臭钱”

    “他说皇上给的八千两帑银,是打发叫花子.”

    “说让陛下别做梦了,他不会当狗咬人.”

    “甚至说,审计暂停,钱他收下当精神损失费”

    “让工部收拾破烂,他下次再来”

    “还让那些底层官员回头是岸,别再追随他.”

    “至于他自己,据说要去秦淮河喝酒听曲儿了,说要享受.享受封建主义腐朽生活”

    每复述一句,云明的头就低下去一分,到最后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嵌进地砖里。

    而寝房内的空气,已经不能称之为空气了,简直是凝固的、带着血腥味的寒冰。

    然而,预想中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并没有出现。

    老朱听完云明的复述,脸上那死灰般的阴沉竟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怒、荒谬、欣赏、以及一种棋逢对手般的亢奋表情。

    他甚至极轻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冰冷得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凭心情?玩刺激?不当疯狗?要精神损失费?还要享受封建主义腐朽生活.”

    老朱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猎人。

    尽管这‘珍宝’浑身是刺,随时可能反噬。

    但他却突然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试图‘收服’、‘利用’、‘掌控‘’张飙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一厢情愿。

    这个张飙,根本就不是能用常理揣度,能用权势压服,能用利益收买的人。

    他是一把没有鞘的绝世凶刃,其锋利无匹,却也伤主。

    他是一团无法无天的野火,能焚尽污秽,也能燎原失控。

    他追求的,根本不是什么权势富贵,甚至不是青史留名。

    他追求的是一种念头通达,一种随性而为的自由。

    为此,他不惜疯狂作死。

    甚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杀了他。

    老朱虽然不理解这种‘变态’,但也感受到了那种纯粹而危险的‘质’。

    这样的人,杀了他,太可惜了。

    大明这台巨大的、已经开始滋生锈蚀和腐朽的机器,太需要这样一把不管不顾、能砸碎一切坛坛罐罐的重锤了。

    那些勋贵、那些贪官、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也太需要这样一把‘疯刀’去砍!去劈!去放血了。

    而他朱元璋,需要做的,不是去握紧这把刀,是引导这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向他想要清洗的方向。

    哪怕最终,这把刀会崩断,这股洪流会反噬自己,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里,老朱眼中的寒冰彻底化为了燃烧的火焰,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疯狂和冷静同时在他眼中交织。

    他缓缓从龙榻上爬起来,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跪满一地、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云明身上。

    “云明!”

    “奴婢在!”

    “你说,张飙这厮,是真疯还是假疯?”老朱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云明。

    云明头皮一炸,这个问题简直是送命题。

    他冷汗涔涔,硬着头皮道:“奴奴婢愚钝!张御史看似疯癫,其实非常精明,又重情重义.”

    “哼!”

    老朱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废话:“重情重义?有个屁用!”

    “他以为他是在求死?他以为他是在玩?”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极致冷静:“他是算准了!算准了咱现在不能杀沈浪他们!算准了咱需要他这把‘疯刀’!算准了咱比他更在乎这大明朝!”

    说着,他便从龙榻上站起身,在寝房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明等人的心尖上。

    “他骂咱刻薄寡恩?他骂咱滥杀功臣?可他做的这事,比咱更狠!”

    “他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他要毁了咱这大明朝的根基!”

    “但他又给咱送来了名单,送来了账目,送来了把柄!他是把刀递到了咱手里,逼着咱去大开杀戒!”

    话音落点,他骤然停在云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明,你说,咱是该赏他,还是该杀他?”

    云明浑身一颤,几乎要晕过去,只能伏地道:“奴奴婢不知!皇上圣心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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