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
包工头!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可是他那句‘臣父母双亡,君父也是父’的话,偏偏像根鱼刺卡在老朱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要知道,老朱的身世也很凄惨,从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当乞丐,最后还去寺庙里当了几天和尚,才勉强苟活下来。

    虽然张飙的凄惨肯定不如他,但听到张飙说的那些话,他就不由地回忆起了当年的心酸往事。

    再配上张飙那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七品补服,还有那本边角卷得像咸菜干的《还我血汗钱》.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丝丝极其微弱、连老朱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如同冰水浇头,暂时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云明!!”

    老朱最终不去看张飙,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地对着旁边那个面白无须,正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贴身小太监吼道:

    “去!给咱查!查户部!查太仓!查清楚!这混账张御史的俸禄,还有都察院那帮穷酸的俸禄,到底欠了多少!怎么欠的!马上滚去查!!”

    话音未落,唾沫星子已经喷了云明一脸。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滚!”

    云明哪里还敢擦脸,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奉天殿。

    那速度,仿佛后面有十条恶狗在追他。

    殿内再次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张飙肚子不合时宜发出的、悠长而响亮的

    “咕噜噜~~~~”

    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清晰。

    周围太监宫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

    老朱的脸更黑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飙却仿佛完全没觉得尴尬,他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种属于饿死鬼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小声嘀咕:

    “皇上.臣这肚子它.它抗议了您看能不能.先赊个烧饼垫垫?等云公公查清楚了,从臣欠薪里扣?”

    “你!!”

    老朱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赊烧饼?还从欠薪里扣?!

    这混账东西是真把咱奉天殿当早点铺子了?!

    “闭嘴!等着!”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帝王威严正在被这厮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老朱坐立不安,主要还是气的。

    而张飙则干脆盘坐在奉天殿的金砖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对抗着胃里的空虚。

    其实,他来讨薪,也是想求死。

    但看老朱的样子,似乎已经铁了心不杀他了。没办法,他只能先填饱肚子再说。

    很快,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云明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色比纸还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奴婢查清楚了!”

    “说!”

    老朱几乎是吼出来的。

    云明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回皇上!户部赵尚书掌管的太仓银库,去年江南水患,辽东军饷,北地筑城开销巨大,入不敷出,京官俸禄自去年腊月起便只发了三成其余其余皆拖欠.”

    说着,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老朱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声音更抖了:“都察院御史正七品.岁俸九十石.折钞折布折胡椒苏木.实发不足三成张御史所言,积欠七个月又二十一天.户部账上确有记录”

    轰!

    整个大殿如遭雷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实发不足三’、‘确有记录’这几个字,老朱还是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户部!赵乾!好哇!咱让你管钱袋子,你给咱管得连御史喝粥的钱都发不出来了?!

    还让这混账东西跑到奉天殿来跟咱讨债!?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废物!一群废物!”

    老朱暴怒地拍着龙椅扶手,金丝楠木的扶手被他拍得砰砰作响。

    “咱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连俸禄都发不出来!让臣工饿着肚子给咱办事?!传出去,咱的脸往哪搁?!大明的脸往哪搁?!”

    他咆哮着,愤怒的对象似乎从张飙转移到了那被剥皮实草的赵乾头上。

    骂了半天,胸中那口恶气稍稍出了点。

    但看着阶下那个饿得眼冒绿光、还在揉肚子的张飙,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憋屈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