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可是他那句‘臣父母双亡,君父也是父’的话,偏偏像根鱼刺卡在老朱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要知道,老朱的身世也很凄惨,从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当乞丐,最后还去寺庙里当了几天和尚,才勉强苟活下来。
虽然张飙的凄惨肯定不如他,但听到张飙说的那些话,他就不由地回忆起了当年的心酸往事。
再配上张飙那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七品补服,还有那本边角卷得像咸菜干的《还我血汗钱》.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丝丝极其微弱、连老朱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如同冰水浇头,暂时压下了沸腾的杀意。
“云明!!”
老朱最终不去看张飙,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地对着旁边那个面白无须,正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的贴身小太监吼道:
“去!给咱查!查户部!查太仓!查清楚!这混账张御史的俸禄,还有都察院那帮穷酸的俸禄,到底欠了多少!怎么欠的!马上滚去查!!”
话音未落,唾沫星子已经喷了云明一脸。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滚!”
云明哪里还敢擦脸,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奉天殿。
那速度,仿佛后面有十条恶狗在追他。
殿内再次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张飙肚子不合时宜发出的、悠长而响亮的
“咕噜噜~~~~”
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清晰。
周围太监宫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
老朱的脸更黑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飙却仿佛完全没觉得尴尬,他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脸上露出一种属于饿死鬼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小声嘀咕:
“皇上.臣这肚子它.它抗议了您看能不能.先赊个烧饼垫垫?等云公公查清楚了,从臣欠薪里扣?”
“你!!”
老朱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赊烧饼?还从欠薪里扣?!
这混账东西是真把咱奉天殿当早点铺子了?!
“闭嘴!等着!”
老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感觉自己的帝王威严正在被这厮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老朱坐立不安,主要还是气的。
而张飙则干脆盘坐在奉天殿的金砖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对抗着胃里的空虚。
其实,他来讨薪,也是想求死。
但看老朱的样子,似乎已经铁了心不杀他了。没办法,他只能先填饱肚子再说。
很快,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云明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色比纸还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皇上!奴婢查清楚了!”
“说!”
老朱几乎是吼出来的。
云明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回皇上!户部赵尚书掌管的太仓银库,去年江南水患,辽东军饷,北地筑城开销巨大,入不敷出,京官俸禄自去年腊月起便只发了三成其余其余皆拖欠.”
说着,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老朱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声音更抖了:“都察院御史正七品.岁俸九十石.折钞折布折胡椒苏木.实发不足三成张御史所言,积欠七个月又二十一天.户部账上确有记录”
轰!
整个大殿如遭雷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实发不足三’、‘确有记录’这几个字,老朱还是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户部!赵乾!好哇!咱让你管钱袋子,你给咱管得连御史喝粥的钱都发不出来了?!
还让这混账东西跑到奉天殿来跟咱讨债!?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废物!一群废物!”
老朱暴怒地拍着龙椅扶手,金丝楠木的扶手被他拍得砰砰作响。
“咱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连俸禄都发不出来!让臣工饿着肚子给咱办事?!传出去,咱的脸往哪搁?!大明的脸往哪搁?!”
他咆哮着,愤怒的对象似乎从张飙转移到了那被剥皮实草的赵乾头上。
骂了半天,胸中那口恶气稍稍出了点。
但看着阶下那个饿得眼冒绿光、还在揉肚子的张飙,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憋屈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