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
    帐内两侧列着军职更高的将领们。

    步入其中,萧弈立即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扫过自己,带着审视与探究。

    他第一时间看向端坐在帅案之后那人。

    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渊岳峙,仿佛浑身都散发着磅礴的昂扬战意,侧颈处纹着一只鸟雀,随着盘虬的肌肉微微颤动,栩栩如生,平添了几分草莽豪雄的剽悍、不羁。

    怪不得浑号郭雀儿。

    郭威容貌雄壮,神情沉毅,额宽鼻直,眼角皱纹如同刀刻,更显坚毅,眼眸深邃,布满了血丝,眼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失望,同时蕴含着历经百战淬炼出的决断与威严。

    他没有史弘肇那么严厉、杀气逼人,但气魄不逊之,器度恢宏,更浑厚,更如有实质。

    萧弈心中不由浮起一个念头。

    “大丈夫生当如是!”

    他深吸一口气,舒缓了情绪,转开目光,先是看到了垂手站在帐中的曹威。

    曹威此前很威风、严苛的样子,这会儿大氅也解了,苦着一张脸,极力表现出了忠心耿耿的老部将的样子。

    另有一人正站在曹威身旁,年约四旬,身材高大健硕,面庞棱角分明,鬓染风霜,想来该是郭崇威。

    果然。

    “大帅,末将受大帅知遇提携之恩,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岂能做此背信弃义之事,此必奸邪之离间计,驱你我自相残杀,请大帅明察!”

    郭威从帅案上捧起一封绢帛诏书,起身,走到郭崇威面前,道:“那这诏书,你不接。”

    “不接。”郭崇威毫不迟疑,慷慨道:“若大帅疑末将之忠心,末将愿自刎于此,以血明志,绝无怨言!”

    说罢,他单膝跪下。

    郭威一把将那诏书掷地,扶住郭崇威的双臂,将他扶起。

    “你我兄弟自太原起兵便随先帝并肩浴血,尸山血海杀出的交情,岂可被小人离间?我若疑你,岂不让三军将士齿冷心寒?”

    说罢,他指向地上那封诏书,转向帐内帐外的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雄狮。

    “我只想让诸位看看这是什么!”

    郭崇威低下头,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官家……糊涂!”

    萧弈站在不起眼之处,凝神细看,丝毫没看到他们有演的成分。

    完全不同于王殷震慑李洪威的情形,在这里,不需要惺惺作态,只有愤怒。

    真实的、无尽的愤怒。

    仿佛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有怒火喷薄而出,杀气冲天。

    曹威喉咙滚动,道:“王使君,你也该看看,诏书上……有你的名字。”

    另有一人迈步而出。

    此人年近五旬,穿了一身便袍,该是临时罩了皮甲,面庞瘦削,颧骨高挺,显得颇精明强干,两鬓已染霜白,刻意将胡子修剪得短而硬,冲淡了文官的文弱。

    他拾起地上的诏书,看了一眼,一双眼透出精光。

    眼珠转动,迅速扫视了帐中众人,念了起来。

    “敕天雄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郭崇威,朕嗣守鸿业,倚仗勋旧,然近察郭威、王峻,镇邺以来,阴结逆党,擅权跋扈,迹其凶悖,将危社稷,尔忠勇素著,密敕至日,可即便宜诛戮。”

    王峻念到这里,顿了顿。

    他加重语气,抬手指向诸将,方才掷地有声念了最后一句。

    “……并其党羽,一体剿除!毋得稽迟,毋负朕望。”

    念罢,王峻高举诏书,紧接着就是一番慷慨陈词,言语滔滔,比郭威、郭崇威更激励人心。

    “史弘肇、杨、王章,皆先帝托孤之臣,为国鞠躬尽瘁,无故喋血阙下,满门遭屠。如今,这催命符又挑唆郭崇威、曹威杀郭节帅与我。郭节帅率我等披荆棘、冒矢石,百战而为先帝取天下,九死一生,受遗诏,托孤命,竭力以卫国家,从未有半点私心,今朝中群小蒙蔽,窃弄权柄,欲将先帝旧臣、国之干城,赶尽杀绝!”

    话到后来,王峻声音嘶哑,哽咽不止。

    众人皆动容。

    有将领小声地商议。

    “竟然如此……”

    “怎么办?”

    郭威凝视着他们,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伤心,之后,转为决绝。

    他向诸将重重一抱拳。

    “满门遭戮、挚友冤死,我无意独生,诸位可奉行诏书,取我首级传天子,免遭池鱼之殃、保全家族性命。”

    说罢,他闭上双眼,昂首而立,引颈就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