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


    他没有骗他,是他的幼子,一直不肯睁眼看自己。

    甚至于,不会再睁眼。

    圣穆帝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上爬,挥着剑,一个畜牲一个畜牲地杀,到杀红了眼,杀硬了心,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那臣说的,太白妖僧。

    清晨山中泛雾,视野狭隘,有小僧手中提着两桶水,过板桥,桥下流水叮咚。

    天子走至跟前,那小僧人被他实在狼狈的样子所吸引,放下桶,合掌问他:“施主来是所为何事?”

    他道:“幼子病危,特来寻一戒僧人。”

    小僧稚声:“病危该去寻大夫,我们师父是超度的。”

    天子道:“你只管告诉我,他在哪。”

    小僧人合掌:“施主与一戒僧无缘,三个月前,师父刚下了山。”

    他笑了,手上挂着干血的剑倒垂,对小僧说:“无妨,你跟我走。”

    小僧蹙眉,这才抬头,一双单薄的凤眼露出。

    槲叶落了山路。

    承和十三年,深冬,大雪日。

    小小一个少寺被父皇抱在怀里,他伸着脖子往外看。

    见雪的少寺有些兴奋,想抬手却发现被自己的父皇禁锢着,于是苦着一张脸,牢牢盯着男子的下颌。

    这一盯,看到他紧抿的唇,紧绷的脸和实在称不上好看的神情。

    前边是有豺狼虎豹么?

    少寺想了想,抬头用额头去碰碰父皇的下巴。

    圣穆帝感觉到了,步伐一顿,垂首看他。

    少寺的一张脸已经不呈现血色了。

    于是,他又用着袍,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包好,更加紧紧地抱着。

    抬首,大雪封山。

    圣穆帝如愿见到那老僧。

    这老僧人一直在躲天子,整整一年,行踪不定,走遍七国,偏不回太白,只因太白有天子布置下的天罗地网,一回去便等于自投罗网。

    好再有那个小僧在天子手上,天子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这才查寻到了这老僧的踪迹。

    老僧又在合掌,念:“阿弥陀佛。”

    天子此生最厌恶的,便是僧;最厌恶的话,便是阿弥陀佛。

    那小僧对他说的已经够多,这下又来了个老僧继续说。

    老僧劝天子,莫要逆天而为,此子命数已尽,再做只是徒劳无功……

    天子眯眼。

    怀中少寺连同脑袋被紧紧包住,只留出一个拇指大的缝隙让他出气,圣穆帝的一只手盖住少寺的耳。

    那僧还在说话,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地劝,想让这个疯了的人父迷途知返。

    谁料,下一刻,老僧的徒儿小僧出来了。

    小僧耷拉着如冰的眼,被大监压着跪在地上。

    老僧是知道他的徒儿被天子扣压作人质的。

    但是吧,第一眼当真没有认出来这是他的那个好相貌徒儿。

    天子见此,只道:“无妨,只是朕的耐心不多。从此刻起,你多说一个字,朕便在他的身上划上一刀,多说一句话,朕便卸了他的一只腿脚。”

    “如若让朕等到明日也可,朕会慢慢卸了他的四肢。”

    “您,大可试试。”

    僧闭嘴,脸都绿了。

    国不久矣!

    可是,再看自己那个孽障,更觉命不久矣。

    何人可以告诉他,这个圆得胖成球的小僧会是他那个千挑万选才教出来的徒儿?

    老僧想动嘴说教,又回想起方才天子的话,一时间不上不下,只得闭眼,坐禅于雪地,摸着佛珠。

    天子抱着幼子并不动。

    他们都在雪中。

    良久。

    他拨开那袍,露出少寺一小片的脸,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就那么望着他的父皇,不声不语。

    圣穆帝缓声,擦去他满脸的泪痕,问他:“冷不冷?”

    少寺慢吞吞摇头,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的棉袍。

    他渐渐长大了,也知晓了终有一日他会死去。

    可是每个世人都会死去,他不过比他们死得早了一些,为何,会让父皇。

    如此伤心。

    那僧终究是同意了,这本来就是到了没有退路的余地,除非他死,否则就算天子真的杀了他的徒儿,又焉能放过他?

    他只摸着佛珠,拨开少寺的袍,一双眼睛来回打量后,才合掌,对一旁沉默的天子冷哼。

    “留妖在旁,害人害己。”

    “是么?”

    天子并不反驳,但天子记恨在心。

    于是,待一切事毕。

    天子囚了那老僧在济苍山庙宇,供奉着云缘的牌位,到如今。

    ……

    云缘走出地牢,在天光中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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