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蹊
    云散。

    太子位并不识得什么云散。

    他在梦中,以这个人为依托,看梦中事,可梦中事在以前,他并未历经过的以前,这让他又深知此人的重要。

    在这梦中,一景一物都极为真切。他随荀以壑驾马过街时,可听得见街上商贩吆喝叫卖的声,黄狗追猫被人怒骂的声。可看得到街角粉嫩的桃花依阳而放,着青春衣的妙龄女子花妆明目,桃花别耳上的孩提笑着跳着在跑。

    他环视一周,看似随意编造的梦中,却让他身临其境,如痴如醉,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梦境。

    直到了那将军府,太子位看见门口蹲坐的石狮打着哈欠,伸爪子拍着脚下的蚂蚁,百无聊赖。

    太子位顿时又被拉回至现实,定了定心神,心里笑极自己的虚无,才开始观察这将军府的布置。

    这将军府依山而建,整个后山都是其地盘,内里着春衣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将军府当真极大,一步一景,假山假池都作了画,玉兰含苞带露,柳枝带着芽,浅草地上也坐卧着几只雪白的野鹤。

    荀以壑带他一路前行。

    太子位看得有味,莫名地,他觉得云散也喜欢此处。因为每往里走进一步,他的气息都放松下来而整个人都显得宁静。

    直到推开了一处院落的门。

    院落里头的正中央有一棵杏花树,弯成了半月状,树下有一池春水,水下散落一层杏花。

    此下花期,杏树远看淡粉的云霞遮映,似女子柔美,近看白茫一片,极净的洁。

    云散伸手接住了一片掉落的杏花,用手指碾开,带着水色。他又将手指放到鼻尖,闻了一瞬,道:“将军府上的杏花开得极好。”

    荀以壑不以为然,只道:“这是家父为家母所种,不过后来家母身故,此处便被闲置。”

    云散看他,似是不明荀以壑为何带他来此处,只得拱手作礼以示歉意后,才道:“请将军明示。”

    荀以壑狐疑看他:“你手上那块木雕的主人,公子既简没有告诉你么?”

    云散摇头。

    荀以壑闻言后,先是震惊,而后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那可怖的疤痕也跟着抖动。他伸手拍拍云散的肩膀,欣赏似的从上至下看了云散良久。

    久到里头的太子位也心生了冒犯。

    随后出其不意的,猝不及防地,他伸手往白衣郎的云散,后背击了一掌,这还受伤的儿郎也被顺势打了进去。

    而后门被关上,落锁的声。

    云散克制着步子,堪堪抵住了那春水池才停下步子,环视四周,看花瓣落舞纷飞。

    艳阳高照中,竟有大风刮来,卷起一地落花片片作剑,直击这阵中儿郎的要害。

    太子跟随着云散视角转移,飞花从树上摇曳而下,片片瓣瓣都看似轻盈柔软,实则锋利无比,在那树下白衣公子的衣衫上划过之后,渗出的血迹,由散为整,渐渐交融一体。

    这儿郎却始终从容,心跳情绪也不变,只是持剑打开一部分飞花。太子位在里头看得生疑。

    因着他看得清楚,飞花作剑由微变烈,作阵人由开始的戏弄玩耍到如今的杀意尽显,地上的飞花都聚集起来,团团围住云散,眼前视线被模糊,瞬间天昏地暗。

    而身处此境,云散都始终防守,不曾主动破阵。随挡剑显露的衣袖,太子位看到,被染成了血色。

    亦往下滴着血。

    有剑从外穿花而来,利剑破花之声如冰锥剑刃,剑锋随天光乍开显了锋芒。

    云散握着剑,手上滴着血,血液从手上蔓延至整个剑柄,淌到剑身,剑也滴着血。

    他似乎笑了一声。

    花群散开,树依旧摇曳。

    有个头发炸毛的丑郎,脏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他穿着褴褛的衣,鞋子也是个破草鞋,脚指头都露出三根。

    他倒挂如钟,朝云散吐舌头地嘲讽。

    云散此刻很奇异。

    是太子位在与他共感共知也说不上来的奇异。奇异到遍体鳞伤的疼痛都被蒙蔽,视野变得狭窄。

    随后他就听见,云散称呼那个小破烂:“既简兄。”

    他是公子既简。

    是荀以壑都谈及起来微妙不已的一个人物。

    是太子位也不认得的一个人。

    此刻,鲜血染红了白衣的云散,他在微笑,面对眼前这一个小破烂。

    云散成了将军府的谋士。

    这是他留在将军府的第三个月。

    亭台之上,白衣儒生一人执书。

    外头是山水相映的景。雨湿花房,风斜燕子。

    荀以壑送走了来此商议的朝臣,净手后进来时,那儿郎合书行礼。

    荀以壑叩住茶碗,一回想方才送走的那几位旁敲侧击地煽风点火,竟还暗暗教着他如何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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