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不一
   他渐渐轻笑出声,又睁着眼望远处天水一色,一轮明月映照在晚江之中,而那月照之地,他却看不清。

    他可看清的,只有下方,明月照不到的角落里,参天阁楼之下的阴影中,有个顶顶温柔的姑娘,坐在那里。

    弄笛声声,悠悠扬扬。

    她抬眼往阁楼上瞧,那处明月高照。

    她低下头,暗色敛去了她的神色。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①

    道和忐忑地放下笛子,又抬眼望着上头,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又不免一阵迷茫。

    她站起身来,走得离阁楼远了些,想瞧那上头是个什么情景,但奈何踮脚再围着一圈地望。

    那上头有烛火的光亮,却独独不见方才的人影。

    道和叹了口气,拿着笛子茫然站了一会,打了一个喷嚏后,这才想起拍拍屁股后头的土。

    正当她要抱着笛子回去时,几步之外,那上头对于道和如天外飞仙的儿郎站在她跟前。

    残荷影弄弄,破晓风阵阵,与太子位对视之时,道和心里又泛上了苦闷酸涩,与那一日一般的感觉。

    道和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太子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面前这个一月来夜夜坐在此吹笛的姑娘。

    透着月光,他们二人看清对方此时的面容神色。

    一个疲惫不堪却镇静自若,一个倔强呆愣却泪流满面。

    太子问她:“你哭什么?”

    道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莫名滑稽,她道:“我没有哭,”见着了手上满掌的泪后又听到了抽泣声,窘迫极了方道:“我,不知道。”

    太子又向前走了一步,靠近道和,道和又后退一步。

    “再退下去,你便可以为这荷作肥了。”

    道和霎时不得已停步,太子位到了她前方,不远不近,三步外。

    他隔着袖,给她递上一个帕子。

    道和怯声摆手,又见递帕的那人一直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对峙几息,道和又鼓起勇气抬头看太子。

    终是接住,手忙脚乱地擦泪,将攥着帕子的手背在身后。

    “如此可以告诉孤,你为何要夜夜吹笛?”

    道和僵硬了,她原本就不擅长说谎,脸红了,好在月色太深,遮住了这抹羞涩。她酝酿着,太子位便也不催促,也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她。

    道和很认真地看向他,眼里还是水润鲜亮,她看谁都很温柔,温柔地软弱,于是凭着这股子温柔软弱对面前的太子道:“我,希望你,可以有个好觉睡。”

    太子沉默了一息,又问她:“为何希望孤可以睡个好觉?”

    道和努力从脑子里搜刮出一些恭维拍马之语想来缓解自己的尴尬,可面前太子又是何等金枝玉叶的人也,他便是站在此处,不声不动,仅仅是看着你,或者只是对道和来说,便是让她无措和不知如何是好,她不忍心对这样俊美聪明的太子撒谎。

    于是她摇头,很诚实地道:“我也不知道。”

    风过了三遭,明月被云遮住,他们二人仍旧相对站着。道和夜视极好,清晰到她可以看清太子寝衣凌乱的褶皱,披衣上绣着的玉竹和他并不怎么整齐的发。

    她有着一个并不怎么聪明的脑袋和一颗并不怎么透亮的心,别人一看就明白的事她却要自个琢磨好久也琢磨不出来,学习也是,背书也是,人情世故也是,就连此刻太子站在她跟前问话,也是。

    她往往喜欢抱肉吃酒,往往喜欢沉浸起自己。她大多时候做事,也便事依靠着这么个糊糊涂涂的脑袋和心去做。

    她听到太子对他说:“李道和,你可知,凭你不用敬称,不守规矩,夜里吹笛惊扰圣驾,孤便可要了你的一条命。”

    道和心里一紧,却并不跪下去,她看着面前的太子,狠狠盯着,这是很冒犯圣颜的一件事,那位太子却此时看着她,喜怒不辨。

    “那您不是还是未杀我么?”

    她胆大至极。

    太子却不怒反笑:“那你认为为何呢,道和?”

    道和继续直视他,硬巴巴道:“我不知道。”

    太子移开了视线,看向那残荷湖上的隐月,在遥云中穿穿出出。

    他脑中有着汹涌的情绪,混着临近昏厥的眼前更是让人难堪。可心,却根本不起波澜,只是平平淡淡道:“孤喜欢你。”

    道和看太子,又用那双很认真的眸子看着他。她摇头道:“你在骗自己,你的眼睛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