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扇不敢多瞧,单单一眼,只觉得与贵妃的为人着实不像。
绘扇不懂书法,可看贵妃的字,只感到笔力雄厚,笔锋恣意。
而且,她看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绘扇听到鸟雀鸣叫。随后,她看见守夜宫女醒来的惊慌,小太监们窃窃私语地扫雪。
她听到,云缘放笔合书的声音。
冬日真的很冷,绘扇身体僵硬。柱子后的一眼。她与云缘四目相对,她却迈不开步子,身体被死死压制,整个人如坠冰窟。
贵妃站在窗前,墨发半挽。绘扇听见云缘问她:“清醒了?”
柱子后的绘扇被什么打住膝盖,直直跪下。
绘扇闭眼,道:“娘娘恕罪。”
那头云缘声音依旧清浅温和,绘扇不知她情绪,只听她道:“下不为例。”
待绘扇回过神来,云缘已合了窗。
云缘从来没有刻意瞒着她,从日渐相处中,绘扇察觉贵妃从来不是等闲之辈,会武,且深不可测。
她跪着,愣神良久,看到膝边不远的纸团,咬唇拾起,展开,上头横七竖八的字,墨印勾勾画画,涂抹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那日起,绘扇又明白一件事。
云缘不是打发时间百无聊赖看书解闷,而是在古籍中找些什么。
废寝忘食。
……
云缘摸着黑猫,夜玉光到了她跟前。他一早就在外头候着,现下进来一看就知道云缘身边的黑猫假寐。就躲在帐幔后头,说什么也不再往前走一步。
云缘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歉意道:“对不住,忘记了。”又将怀中的黑猫摸了摸,才递给了窗外头的绘扇。
夜玉光还未动弹,云缘无奈道:“好了,它走了。”
夜玉光这才挪步过来,室内还有猫的气息,令他不安地紧,缩手缩脚。
云缘颇好心地抬袖点燃了沉香,到云烟袅袅,夜玉光方喘过一口气来。
云缘这才问他:“如今情势如何?”
夜玉光道:“燕王伏降,单时明今日回朝。”
云缘微笑:“我不是问这个。”
夜玉光盘腿坐在地衣上,“主子你莫急,我这次用寻仙问柳占卦,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何事?”
夜玉光暗自得意。
“珩奇现在不在燕国。”
云缘饮茶,道:“在帝京。”
夜玉光瘪嘴:“什么都瞒不过您,主子打得一手好算盘,那死老头三年前辞去太子太傅一职,游山玩水至燕国,发现了您的剑,与燕庭三十六学老学士诡辩,才拿到了珩奇。”
“是么?”
夜玉光跳脚起来:“可不是!您猜他拿剑干什么?那可是珩奇,天下第一剑,直至今日拿出去都是万人争强的名剑,这死老头定居在燕国,强占着珩奇剑,用来有个正经事也就罢了,但偏偏整日无所事事,用珩奇挑水劈柴。”
云缘淡笑,左手扶住脖颈,想了想,记忆中的死老头清瘦矫健,总是红色官服加身,一板一眼,一丝不苟。他对旁的幕僚也倒儒雅稳重,对她则是吹胡子瞪眼。
这也怪她,年少不知轻重,盯住一件事就死咬住不放,总要弄出个结果来。过程往往波及诸多人,冲突也多,不合也多,但志同道合也不少。
他们二人倒真不是外界传言般的水深火热,私下里也偶尔约着喝酒吃肉,虽然最后不欢而散为多。
老东西姓李,名怀居,字文石。大邑宰相,当年与郑尧期同朝为官,因为政见不合曾一度在太极殿上针锋现对,常被哀帝劝和。
如今又拿着剑,在圣穆大帝跟前舞。
夜玉光嘀咕:“他都是个百岁老人了,还折腾的什么个劲。”
“不过您都多少年不用珩奇了,如今要它何用?想开了?修道了?”
云缘慢腾腾笑:“你猜。”
腊月二十八。
单时明好不容易脱开身,推了几个同僚邀约。在乾政殿议事完后,心情不错,出来把玩着衣带上的穗,准备去长吉殿看少寺。曾汇老神在在,在他前头走着。单时明几个大跨步跟上。
“你走这么快的作何?”
曾汇掀起眼皮看他,“怎么?要去看二殿下?”
单时明颔首道:“出征前应了少寺带他出宫,眼看着过年,哄骗了他少不得又闹腾。”
曾汇问:“陛下允了?”
单时明道:“陛下近些日子颇好说话。”
以往他带少寺出宫少不了一番说教,明里暗里都勉勉强强的不愿不准可架不住爱子的死缠烂打,方约法三章才放了行。
如今单时明不过堪堪提了一句,那位不过确定了时日和地方,又拨了点侍卫跟着就放人了,连他暗戳戳求着多拨点军需与兵刃都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