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节
    譬如执法必严,若天子下令,则可减罪或免罪。

    譬如有法可依,若天子需要,则可为天子合情合理地罗织不留他人话柄的罪名。

    还有诸如如何察言观色,辨明形势,如何以不构成严刑拷打的逼供方式进行无伤刑讯,以及绝不可自身、亲属、家族违法以落人话柄,更不可牵连、玷污天子清誉。

    但今日,满宠却是第一次见识到了郭图在律法一道上的深厚造诣。

    满宠倏然起身离席,行至郭图左手侧伏地而拜,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道:“老师当真是世所罕见的法学大家!”

    这十二条总纲,简明扼要,不知为法吏省去多少麻烦,然而要将大汉四百年律法总结得如此精简,非法学大家不能为之!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附和。

    “自然了,正监向来是大才,否则也不会得国家如此重用。”

    郭图抬眼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廷尉曹史宣,却并未接话,只是示意满宠先行退下,而后从手边拿起引火之物,引火烧水,将盛满清水的铜制刁斗稳稳架上。

    郭图与宣相对而坐,就这般沉默着,一时无人开口。

    空气中只余柴禾轻微的噼啪声与清水渐热的微响,直到刁斗中水声咕嘟,沸腾翻滚,郭图才不慌不忙地从左侧取过一只小巧铜盒,揭开盒盖,用竹夹小心地夹出一撮炒茶,投入茶壶之中。

    沸水冲入壶中,茶叶遇水舒展,一股清冽茶香立刻自壶口氤氲升腾,沁人心脾。

    然而郭图并未就此分茶,而是手腕一倾,将这第一泡茶汤尽数倒入一旁的水盂,随即再次提起刁斗,注入第二道沸水,看着茶叶在水中缓缓沉浮,这才执壶为自己与宣各斟了一盏清亮澄碧的茶汤。

    郭图举起自己那盏,抬眼看向宣,轻声笑道:“公,且先饮一盏茶吧。”

    宣作为廷尉曹史,是郭图的副手,廷尉署的四把手。

    郭图素来器重他,甚至举荐他随天子御驾亲征,为天子顾问律法。

    而郭图最欣赏宣的,便是其平日沉默寡言的性子。

    会咬人的狗不叫,宣显然就是那条会咬人的狗。

    不过,不叫的狗却不能用来护宅,因为这种狗也容易养不熟。

    这不,眼前这条狗似乎忘记了,是谁将他送至天子身边,才得以分一杯羹。

    宣端起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却并未就饮,复又轻轻放回案上,浅笑道:“近日天子常留于左右顾问律法,下官不得不借茶提神,饮得多了,倒也有些腻了。”

    郭图眼眸微眯,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但那目光深处掠过的一丝阴鸷,令人脊背生寒,笑道:“此茶乃是御赐之物,公还是品鉴一二为好。”

    瞧瞧,好威风啊!

    这才刚入天子眼几日,竟连他的茶,都不愿给面子喝了。

    郭图的目光如实质般,紧紧锁在宣脸上。

    昔年张汤为御史大夫,遭丞相庄青翟与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诬告张汤,在孝武皇帝尚有疑虑时,被同为酷吏又是被其一手提拔的下属咸宣背叛,最终只得自裁以证自身清白。

    郭图虽不惧死,却也不想成为另一个酷吏晋升的垫脚石。

    因此,他虽器重宣,却始终防着他一手。

    良久,宣终于抬再次起手,将茶盏捧起,却只置于鼻下轻嗅着茶香,慢声道:“‘绵亭买席,往来都洛,武阳买茶,杨氏池中担荷’,这是蜀中的武阳茶吧?”

    宣抬眸,目光直直迎向郭图,眼眸中透着几分不愿退让的意味。

    这茶,我近日伴驾饮得多了,只闻香气,便知品类出处。

    “王子渊(王褒)的《僮约》?看来公近来甚得国家看重,竟有闲情逸致钻研起辞赋了。”郭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回视着宣,举起茶盏凑近唇边,道,“但那茶,毕竟不是自己的,我等臣下总不好为了口腹之欲便时常特地向国家讨要一盏茶吧?”

    郭图浅啜一口,发出细细的品尝声,感慨道:“倒是某家,厚颜向国家讨要了几斤。想饮时,烧壶热水自斟自饮便是,故而邀公一同品鉴,不料……公是瞧不上某这泡茶的手艺了。”

    宣面色一僵,郭图这是要他认清自己的位置,论及在天子心中的分量,他宣还差得远。

    “郭公说笑了,”宣连忙赔笑,手掌轻轻在自己嘴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道,“是下官思虑不周,失礼了。”

    说着,宣便要伸手去取案上那盏茶。

    不料,郭图却抢先一步,伸手将茶盏按在原地。

    “诶,某岂能让公勉强饮茶呢?”郭图故作惶恐状,语调却带着冷意,道,“你如今是天子身边的新宠,瞧,这茶……都凉了。”

    虽是入了深秋,气温逐渐转凉,却也只是凉风习习,而茶盏表面的陶瓷也尚且传来阵阵温度。

    “茶既凉,便不该再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