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节
曾想竟能有幸能侍奉国家这般不世出的圣天子。”羊续见刘辩如此自我怀疑,也是有些急了,抬起头看向天子,反握住天子的手,解释道,“但臣也很不幸,不幸未能晚生二十载,否则如今也是如内阁的这些年轻人一般,能够从最初便追随着国家,亲眼看着国家挽大厦于将倾,见证国家中兴汉室之伟业!”

    羊续的目光黯淡下来,染上一抹浓重的哀伤,声音里透出深沉的遗憾。

    “但臣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了几年了,今年入春以来,暗疮的痛楚虽然轻了不少,却也有其他弊病……请恕臣失礼!”坐在胡床上的羊续伸出了左腿,费力地撩起下裳的衣摆,露出左腿的大腿。

    露出的左腿大腿处,竟肿胀得异常明显,刘辩看得心头一凛,面露惊骇之色。

    羊续眼中流露出哀戚,哀叹一声,道:“臣本也以为入了春,身子当爽利许多,却不想昔日的多处暗疮,都出现了水肿的问题,即便是太医令张仲景以黄柏膏涂抹于水肿处,并以井水浸葛布冷敷,也不过是暂缓一时,终究治不了根本。”

    刘辩默然,一时无言。

    其实入朝之初,羊续的身体状况也算不得康健,多年清贫生活却又勤政积病,亦耗损了不少元气。

    如今朝务繁重,整个朝廷都在高速运转,羊续肩头压力日增,终是雪上加霜,令身体状态进一步恶化。

    若非有官营食堂和太医署的医疗照拂,羊续的身体状况只怕会更糟。

    “不瞒国家,臣也有私心。”

    良久,也许是见天子哀伤不语,沉默良久,羊续反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打破了沉寂,笑道:“其实以臣的身体状况,再为国家撑个三、五年亦无妨,但臣的次子羊仲义明年便要与蔡伯喈家的贞姬成婚。”

    “臣想见到仲义与贞姬成婚生子,臣担心将来臣病逝,会因为丧事和守孝,耽误了他们生子的时间,臣……想见见仲义和贞姬给臣生下的孙儿。”

    “也不知身体里同时流着泰山羊氏和陈留蔡氏的血的孩子,会生成何等模样,为人品行如何,是否能继承臣与蔡伯喈的清廉,是否能写得一手好字……善治古文经否……”

    羊续微微仰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阁的穹顶,投向虚无的远方,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憧憬的笑意,笑谓天子道:“臣……想抱抱那个孩子。”

    刘辩自然是舍不得羊续离开朝堂的,然而羊续的身体状况如此,即便他万般不舍甚至强留又能如何呢?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强势而又武德充沛的“悬鱼仆射”,而是一位希望能够见到羊和蔡贞姬的孩子降生……想抱抱那个未来孙儿的祖父。

    他实在是无法拒绝一位老人这样简单朴素的请求。

    (4509字)

    

    注1:左伯纸具体什么时候发明没有定论,但左伯165年出生,至少当主角在183年摄政后就筹谋造纸的时候,左伯还是个十八岁没加冠的孩子,总不至于又以书法闻名又以造纸闻名,还能研制出精良的左伯纸。

    

    第311章 天子降阶,将军抬舆,武卫垂首

    汉兴元年,三月初一。

    今日是暮春的第一日,气温已然回暖至最宜人的温度,既祛除了那刺骨的寒意,又未及使人感到炎热。

    一辆四轮车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轮毂摩擦声,缓缓驶过一众步行前往嘉德殿参与大朝会的朝臣。

    “羊公!”

    “羊公,万望保重身体!”

    “拜见羊公!”

    一众朝臣们见到这辆四轮车,主动让开了道路,纷纷驻足分立两侧。

    尽管呼喊声此起彼伏,却是不约而同向四轮车上的人行了一礼,甚至有人长揖不起。

    “诸位同僚,不必如此,且起身,且起身!”

    四轮车上坐着的正是尚书仆射羊续,正由他的次子羊在后推动着四轮车,羊续坐在车上不时向着左右的朝臣们作揖回礼。

    不过尽管羊续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意,仿佛卸下了积压多年的重担,从此可归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

    然而羊续的心底深处,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渴望这段从嘉德门通向嘉德殿的路途能再漫长些。

    随着嘉德殿的牌匾终究闯入了他的视线,羊续目光一黯,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参与大朝会,也是他仕途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