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颜色统一的墙壁,空旷得像能听见回音的谷,画框和雕塑都是有棱有角、锋利孤寂的艺术,除了男女主角会在此相遇,很少有人光顾,那些艺术品也因此更加孤寂。章植夏怀疑凑上前去嗅闻电视机的屏幕,会飘出甲醛和木屑的味道。
于是当她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走进一座实体的美术馆,第一反应是深吸一口气。
她只闻到场馆内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章植夏悄悄放松鼻子,打量起眼前的场景,入门的正对面就是一个很高的由各种衣服团成的超大球形,梁声声在一旁小声给她介绍:“这是整个展的概念核心,整个球都是衣服,实心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章植夏疑惑道。
梁声声递给她一本游览手册,同时说道:“这是咱们家附近第一座办展的美术馆,还是借了隔壁一线城市的光才能建在两市之间的市郊,我来之前查了好多信息呢,现在是这个展展览在这的最后一周,所以我们才能免费进,不用买票。”
章植夏翻开游览手册,这是一个环保主题的展,面前的衣服球是艺术家从世界各地收集的破旧衣物,大小和地球形成比例。
任柯桦是这次微电影的跟组摄像,也是一个有一定粉丝量的摄影博主,大家很自然地驻足在前厅,等她找好感觉,拍了些素材,才往里走去。
要说微电影和美术馆或这个展有什么关联,章植夏说不上来,她还没有拿到剧本,只有简单的人物设定,她饰演的女主角是一个天才少女作家,性格孤僻,情感浓度很低,因此大众怀疑她执笔的真实性,指控她是出版社为制造噱头而推出来的形象空壳。
张儒帆要求她站在各个展品前,面对镜头说出她对作品寓意的解读,没有任何其他表演方面的要求,章植夏一开始为了贴合人物,尽量面无表情、语言简练地去说,一方面是展现“情感浓度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说多错多,暴露自己的表达水平到达不了“天才少女作家”的高度的事实。
被张儒帆看出来后,他纠正道:“用你自己的想法和口吻去说,是‘你’,章植夏本人。”
章植夏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这不是正式拍摄吗?但也不好意思在拍摄现场问,就只好按照导演要求的去做。
说到后面,章植夏都渐渐忘记自己一开始在镜头前的形象管理,顾不得要微收下巴,碎发粘在额头也没察觉,只顾着在脑内疯狂检索高考后的漏网词汇,应对高强度的评价输出。
终于在面对一个由鱼骨搭造的小船模型时,章植夏口无遮拦地在镜头面前说出:“它、它生前或许很好吃。”
“咔。”张儒帆干脆的一声叫停,结束了对章植夏的语言体系长达半个下午的折磨。
万子瞬、李誉和梁声声去馆内沉浸式逛展,没和他们一起,任柯桦和张儒帆凑到一起检查刚刚的拍摄内容,唯余章植夏一个人傻站在那个鱼骨船展品前凌乱。
——她刚刚说了什么啊。
在一个环保主题展说那样的话甚至有点接近于“大逆不道”。
明明拒绝过度捕捞之类的话她也是能想出来的,阅读理解类的题目对她来说还算擅长,可她刚刚就是有点说烦了,于是不经大脑,口出狂言。
她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凑在摄像机前的两人,深怕张儒帆刚刚的那一声“咔”是对她表现的不满,但张儒帆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并无怒意。
尽管如此,章植夏还是不敢确认,她忐忑地站在原地,等候发落。
他们并没有私语太久,不一会儿张儒帆就回过来对章植夏说:“放松点儿,挺好的。接下来摄影机就跟拍你看展,你想停在哪就停在哪,想评价就评价,也不一定非要对着镜头说,懂了吗?”
章植夏大概懂了,赶忙点点头,怕自己搞砸的心态才悄悄安放下来。
下午的进程比上午顺利很多,章植夏虽然还不能完全对面前的镜头脱敏,但已经努力地与之和平共处,她逐渐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上相,而是尝试和镜头建立起互相信任的关系。
差不多四点半的时候,两拨人汇合后往馆外走去,章植夏想拉上梁声声和其他人做告别,张儒帆走在两人中间,率先提出聚餐的提议。
章植夏其实是很愿意的,一天下来她并不反感和他们相处,反而有想要更融入的念头,而和“工作伙伴”多加交流也是正事一桩。只是不知梁声声会不会感到尴尬。
谁知是梁声声先声应下,章植夏想去和她对视,被张儒帆的身形挡住,她产生微不可查的丧气,默默地落后几步,边编辑发给妈妈的信息,边寻找移位的时机。
李誉戴着头戴式耳机走在最前面,章植夏和他的交集最少,本以为他是一群人中最游离的那个,此时李誉却快速回头加入到吃饭的话题讨论中:“回去吃还是外面吃,张导请客吗,有点想吃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