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陆昭好不容易吃完了碗中的鸡腿,忽然发现桌上也没个盛放骨头的碟子,只好暂时将鸡腿骨头留在碗中。她抬头问:“倘若王杰当真抢掠民女,将军要怎样处罚他?”
“就像多年前那样,斩首示众?”
陆昭听说过穆铮不少的事迹。
几年前穆铮叔叔战死,穆铮就接过了大旗。他年纪轻,自然没多少人服气。
穆铮也不气恼,每日里和属下同吃同住,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在叔叔亲信的帮助下渐渐站稳了脚跟,还立下了三条约定。
第一条是令行禁止,第二条是不准欺辱百姓,第三条是不准抢掠民女。
他属下原本半信半疑,直到又一回,穆铮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抢了个官家小姐,才回去就把人扛进了屋里,想着好好犒劳犒劳自己,结果被人告到了穆铮面前。
穆铮大怒,当即将人绑了带进大帐里处置。
起初那人还没觉得有什么,见穆铮不言不语地红着眼,方才害怕了,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
都是一起打仗的兄弟,帐内其余人也慌了,乌泱泱一群人跪下给那人求情,说他虽然犯了军法,但毕竟在打仗时立了大功,又是多年的好兄弟,请穆铮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小惩大诫,打他一顿军棍也就是了。
穆铮总算开了口。他一张嘴就流下眼泪来,问那人想吃些什么,还说兄弟一场,他不能让兄弟饿着走。
帐内众人痛声求情,那人也惊住不言不语,穆铮蹲跪着抱住了他,问他还有什么愿望。
那人流着泪大笑起来。他要了条烤羊腿、一坛子女儿红,还说自己活了二十年,这辈子都没尝过羊肉的滋味,死前高低都要尝尝羊肉到底有多好吃。
穆铮说好,自己出钱让人弄了头烤全羊出来,又亲自将对方扶起来、解开绳子替他揉着手腕,和对方吃了一夜的酒,次日正午将他斩首示众。
此后穆铮帐下,再也没有出过□□女子的事情。
穆铮沉默着停下了筷子。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瞒你——王杰是后来才投奔我来的,他跟我,也就一年多的时间。”
“他带着几百号人来投我,我杀他,恐怕很不好。”
说着穆铮又夹了一块鸡肉给陆昭,陆昭忙端碗避过他:“将军自己吃吧,我吃就自己夹。”
这客栈不大,能端上来的菜食餐具都很普通。两人吃饭,也不过是两碗白米饭、一盘炒萝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盆鸡汤。
没有盘子,没有筷托,就连公筷都没有。
方才穆铮给她夹菜时,一则自己没反应过来,二则他还没有吃东西,陆昭也就忍了;这回他吃饭吃到一半,陆昭一见他筷子过来,立刻就端起了碗。
脑中也琢磨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王杰带着兵马来投穆铮,穆铮要是杀了他,王杰手里的兵马会不会闹事先不说,只说以后,哪里还有人敢来投他?
陆昭忍不住微微叹息。
早年父亲也时常叹息,明明看不惯很多人,可写奏疏时,也不得不为他们遮掩;她曾义愤填膺,父亲苦笑着将她抱到膝头,说做事难啊,有些时候,总有许多的苦衷。
“这事确实是难,”陆昭慢慢地将利弊告诉穆铮:“将军进城,百姓箪食壶浆迎接将军,就是因为将军肯为他们做主,能不让他们受贪官劣绅的欺辱。”
“倘若将军手下的人做了恶事却不受处罚,百姓们——”
“我心里有数。”穆铮打断了陆昭的话:“先吃饭吧。”
“明天咱们出去一趟,我让人将你送回到林靖身边。”
“啊?”陆昭大吃一惊:“要……送我回去?”
“嗯。”穆铮索性放下了碗筷。他肃然道:“王杰到底好色,你生的好看,在这里,太不安全了。”
陆昭震惊的却不是这个。她皱眉问:“送我回去?咱们不是两个人出来?”
“城里确实有几个熟人。”穆铮便笑了:“我总不能做个瞎子。”
说着将那盆鸡肉汤往陆昭那边推了推:“你瘦了很多,多吃些。”
陆昭说好,随便捡了块鸡肉吃着,内心却越发谨慎。
穆铮在城里留了眼线。
或者说,这眼线一早就埋下了,为了监视王杰。
穆铮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城府深沉。
陆昭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又叫了热水过来,原本想好好洗个澡,听了穆铮那番话,却也不敢再洗了,只草草洗了洗就歇下了。
陆昭次日醒的很早,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外头还黑着,就又睡了过去;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见个女子的声音:“姑娘醒了吗?”
这声音好陌生,陆昭懵懵地想了老半天,总算明白这人是谁了——
客栈里的小厮。掌柜的一家老小都在客栈里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