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沈先生吧?咱们陆老爷身边的师爷,穆将军为了留他,一年给三千两白银。”
“那可是三千两白银呐。”
老叟不住喟叹,陆昭顿时放下了茶碗。她轻声问:“老伯,你说的陆老爷,是前朝的那个……巡抚吗?”
“是啊,咱们陆青天,”老叟说着抹了把眼:“可惜了,陆老爷不能和穆将军站一边,不然……”
陆昭悄悄望向穆铮,穆铮端起茶碗喝茶。
陆昭心头疑惑更甚。
今年春荒严重,爹爹派沈先生去别处借粮,没过多久就国破家亡,沈先生并不在爹爹身边,穆铮怎么能留下他?
还是说,穆铮在撒谎?
陆昭百思不得其解,穆铮已经放下了茶碗,又望着老叟道:“老伯,我读书不多,可不敢去找穆将军……我听说这里有个王将军,是穆将军的手下,也在找师爷……有这回事吗?”
老叟表情一僵,忍不住看了看陆昭。
陆昭给他看得满头雾水,忽然见老叟四下查看,见四下无人才凑近了道:“我劝二位一句,别找王将军。”
“王将军风流,爱美人,整天往家里带女人……二位要是找了王将军,这位夫人可就……”
这老叟的意思是,即便是有夫之妇,也难逃那位王将军的毒手?
陆昭给老叟倒了杯茶水:“老伯,不是说穆将军军纪严明,从不准底下人强抢民女?”
“王将军既然是穆将军的手下,那——”
“那能一样吗?”老叟一声叹息:“穆将军还能因为几个女人就杀了王将军?”
“总之二位最好别去找王将军,不然——”
有人走进茶馆,扯着嗓子要茶;老叟一声应答,又低声道:“二位不信就去问别人,我去给人送茶。”
陆昭又喝了一碗茶:“阿兄歇好了吗?要是歇好了,咱们就走。”
穆铮说好,两人便离开了茶馆。
这茶馆在城外,离城里还有几里的距离,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底下堆着没化的残雪。
马儿哒哒跑着,冷风如刀面如割。陆昭一心都是沈先生,丝毫没感觉到疼;她尽量冷静着低声问:“阿兄这回出来,到底是为了看分地的情况,还是因为这位王杰王将军?”
穆铮拉了拉马,两人马儿更近了些:“都有。”
“我手下的人,大多是穷人家出身,打小没吃过用过什么好东西,这回陡然拿下了陕西,好多人都骄奢淫逸……这样下去不行,我有心要找几个人杀鸡儆猴。”
“阿兄大义,”陆昭由衷地佩服,终于拐到了沈先生身上:“这主意是阿兄自己想的,还是那位沈先生想的?”
沈叔……真的在吗?
穆铮脚步不停,心道哪里有什么沈先生,还不是他为了安李瑛他们的心,把照儿说成了沈先生?
穆铮不回答,陆昭心中打鼓:“阿兄……是嫌我多嘴了?”
“……告诉照儿也无妨,”穆铮抬头望天,不由笑了:“我和沈先生有过几面交情。”
“陆巡抚自尽,沈先生不肯为我所用,却要我为陆巡抚收尸,为此和我畅论天下大势,给我指了条路。”
“我拿下陕西的当天就让人去查王府的田产,几天后就开始分地,彼时我还不认得照儿。”
“照儿想知道,沈先生和我说了些什么吗?”
陆昭咽了咽口水:“阿兄请说。”
穆铮望她一眼,果然慢吞吞地说了起来:“沈先生说,要我练兵分地,休养生息;还说依着分地之事,选拔出一批心腹后,就可以开科举,笼络天下才子了。”
陆昭轻轻点头。
是这么个理。
但未必是沈叔所说。
陆昭忍不住开口:“沈先生请将军为陆巡抚收尸……陆巡抚他……下葬了吗?”
陆昭紧握了缰绳,指甲刺得掌心生疼,总算没有哽咽落泪。
父亲和穆铮有仇,她又一直隐藏身份,不敢问爹爹的身后事;如今陡然听到父亲的消息,陆昭再也忍不住了。
穆铮探究地望着照儿,却也没有多问,只道:“陆巡抚素来有青天之名,陕西百姓哪个不爱戴他?哪能草率地下葬?”
“但凡有人身死,总要停灵守灵;陆巡抚家小不知道在哪里,我也不敢贸然下葬。”
“好在天冷……等王杰这事了了,照儿和我去祭拜祭拜陆巡抚,可好?”
这意思是,父亲还没有下葬?
陆昭呼吸更急促了些,已经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穆铮和父亲有仇不假,可他还要收拢人心,为此拿父亲做借口,还假称留下了沈先生。
陆昭恨穆铮利用父亲,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却也不得不庆幸穆铮图谋不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