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瞬间,陆昭觉出彻骨的冷来。她手脚直哆嗦,说话也牙关打颤。她磕磕绊绊道:“对,现在……这事不好白天做……”
“麻烦将军等等我……我、我去换件衣裳……”
说完后哆哆嗦嗦地跑进屋中,全不知道穆铮一双眼紧紧盯着她。
穆铮一早就知道下了雪,也知道天色暗了。
男女有别,穆铮有心避嫌,可这个照儿说出的话实在是一针见血,他忍不住想要听更多,便一直没有打断照儿说话。
直到刚刚,照儿说要和他一起去李家祠堂。
儿肖母女肖父,照儿外貌全随了她父亲陆渊,她皮肤白,人也清瘦,瞧着瘦瘦弱弱的,一看就知道经不起冻。
事实也果然如此。她被冻得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到最后说话都哆嗦了起来。
要是往常,穆铮会劝她好生歇息;可救灾的事情缓不得,只能先委屈委屈照儿,日后再补偿她了。
想着穆铮低头打着身上的积雪,静静等着照儿出来。
几十只火把绵延不绝,连成了一条光亮的长河,松木香与桐油气息混合在一起,在夜色中四下弥漫。
光亮正中,穆铮与陆昭并辔而行。
陆昭摇摇晃晃地坐在马鞍上,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那股奇怪的香气里。她一闻这味道就嗓子痒,刚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手捂着口鼻一阵阵地咳嗽,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都要被咳出来了。
忽地被人握住了手腕:“没事吧?”
“……”陆昭咳嗽都停了片刻,想也不想地用力去甩手腕,可穆铮的手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腕。
陆昭忍无可忍:“放手!”
平白无故去握女子的手腕,这人也忒无礼了,就该被人一顿好打!
“……你握紧缰绳,当心别摔了。”穆铮总算松开了照儿的手,声音中带了几分愧疚:“对不住,你不会骑马,我该让人准备马车的。”
陆昭怒气一滞,立刻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完了,她艰难道:“没什么……雪天路滑,马儿走得慢,我还受的住。”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咳嗽。
之前她说要和穆铮一起去李家祠堂,忙跑回屋中换了身男装,又听穆铮问她会不会骑马。
陆昭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陆昭父母开明,她不仅读书认字,还会骑马射箭,就连脚都是一双天足。可她以后要逃跑,那时候免不得骑马。她怕穆铮知道自己会骑马后,会防着自己接触马儿,因此只说不会。
又听穆铮叹息,说暂时没有马车;陆昭便说自己能学着骑马。
陆昭原本想着,她装不会骑马、颠簸一阵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几十人几乎人人拿着火把。那火把是松木的,上头缠着浸了桐油的长布条,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闻就想咳嗽,一路上活像在受刑。
陆昭闭着嘴用力呼吸,抬眼望去一片黑暗,仿佛这条路走也走不完,不由有些丧气,挺直的肩背也有些松懈下来。
身侧却有个影子袭来。
陆昭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立刻就要与对方拉开距离;忽然想到这是穆铮在试探自己会不会骑马,又僵硬着手没有任何动作,只心有余悸地望着穆铮:“……将军这是做什么?”
“离这么近,当心马儿绊着了,那就不好了。”
“我替你策马。”穆铮握住了座下马儿的缰绳。他一扯,绷紧的马缰就勒住了陆昭的手,陆昭忙松了手,又听穆铮道:“这两匹马儿跟了我好几年了,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别害怕,不会摔了的。”
陆昭抬眼望着前路,忽然眼睛一酸,想起自己学骑马时的场景。
她的骑术是爹爹教的。
爹爹爱马,也颇蓄名驹,其中好几匹都是御厩里头出来的。最漂亮的,当属那匹叫千里雪的御厩马。
千里雪通体都是润泽的白毛,有时配着白鞍子、白蹬子,马辔头上还挂着两只白银铃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有如山顶积雪,皑皑洁净,巍巍千里。
要是跑起来呢,马蹄哒哒,铃铛声声,好听得不像话。
她和弟弟都眼馋千里雪,又都害怕这高大的马儿;眼见爹爹为马儿上了鞍鞯,彼此都跃跃欲试,又谦让着把对方往前面推。
爹爹哪能看不出姐弟俩的小心思?他哈哈笑着,一手一个地将姐弟俩抱了起来,一前一后地把两人放在了马鞍上,自己牵着马儿慢慢走着,好让儿女熟悉马儿。
等到自己姐弟不再害怕了,爹爹再挨个教他们骑术;等两人累了,就教他们背韩愈的《马说》,又遍数历代名马。
爹爹学识渊博,又文武双全,虽然总是很忙,忙到很少有时间陪她们,但每次在一起,她们都获益匪浅。
想起父亲、想起弟弟,陆昭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