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兰儿的丫头抱怨太冷,又羡慕她床前烧着炉子;梅儿叫她闭嘴,说她们好歹住在王府里,外头那些流民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陆昭闭着眼落泪。
弟弟在哪里?这么大的雪,他冷不冷?又吃了些什么?
陆昭越想越难受,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好缩进被子里流眼泪;她怕眼泪弄湿被子被发现,哭了会儿就不敢哭了,不带脏字、不带重复地骂了穆铮整整一夜。
天刚放明陆昭就穿戴整齐,兴高采烈地跑到了院子里堆雪人,还勒令梅儿兰儿不准帮她。
等陆昭把雪人堆好的时候,人也跑到了院门口。
院门口照旧站着四名护卫,人人头上肩上都落满了雪,一眼望去倒像是雪人。陆昭瞧着护卫愧疚又心疼:“真对不住啊,这么大的雪,还连累你们在外面守着……要不进去喝杯热茶?”
四名护卫一声不吭,仿佛木头雕的假人。
陆昭的手痒了起来。她轻轻搓着一双红肿的手,貌似不经意地替几人打抱不平:“穆将军也真是的,护卫也是人,冻坏了怎么办?他可真狠啊,一点不把你们当人看。”
护卫照旧不声不响,连个愤怒的表情都没有,陆昭的心一寸寸下沉,比摸了半个时辰雪的手还要凉。
她堆雪人就是为了找护卫套话,好混熟了逃出去;没想到他们不怕冷不怕苦,就连骂穆铮也无动于衷。
穆铮果真带兵严明,怪不得她爹都神色复杂地夸过穆铮好多次。
可这样的精兵看着她,她如何才能跑出去?
陆昭咬咬牙,决心说一句狠话。她探着头小声地问:“对啦,我听说,穆将军早年流露街头,饿到和狗抢吃的……真的假的啊?”
“你闭嘴!”终于有一位护卫开了口。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鞘,眼神想要活吃了陆昭:“你什么东西,也敢骂我们穆将军?!”
陆昭心头一喜——她不怕挨骂,就怕这些护卫当真油盐不进。她故作好奇地笑:“那这事是真的了?”
那护卫气得胸膛起伏,生着冻疮的手骨节凸出,紫红里透出青白;陆昭大喜,忙道:“护卫大哥别误会,我是说穆将军很了不起,大丈夫能屈能伸,毕竟——”
陆昭的话戛然而止。她看见穆铮大踏步地过来。
照旧是那身鼓鼓囊囊的蓝色箭衣,照旧是那副无喜无怒的面容,照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声音。他望着那护卫道:“当差不利,杖二十。”
那护卫低头称是,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反倒是穆铮向陆昭解释,说这人当完了差才能去领罚。
陆昭全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害人挨打,忙向穆铮求情:“穆将军,这回是我不对,我闲着没事做,就想找他聊聊天……他说话,也是为了维护将军的名誉……”
“总之是我不对,您能不能饶了他?”
穆铮提步迈进院子:“这事与姑娘无关,他错在不能忍气。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他不能忍气、乱了计划,那罪过就大了。”
所以,穆铮他……听到了自己方才的话?
陆昭心头一紧,穆铮停住脚步笑了:“这雪人……是姑娘堆的?……挺有特点的。”
陆昭下意识望向雪人,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她没有铁锹扫把这类工具,堆雪人时又心不在焉,草草堆了个样子就去找护卫套话,因此那雪人不像雪人,反倒像个雪堆;上头又插着两根树枝,天色又暗,猛地一看,活像个垃圾堆。
笑完后,陆昭认真地盯着穆铮:“我曾听过将军少年时的一些事情,十分佩服将军。”
“《孟子》里有篇《告子章句》,里头提到过一句话: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可见古之贤人,也大多有困顿落魄之时。”
“世人所崇拜的,不过是品性才能,与出身并无相干;何况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遇,一时的困厄幽囚,不过是要这人动心忍性,增益不能。”
“虎卧荒丘,终能震啸山林;龙潜浅滩,自有腾渊之日。”
“至于宵小之辈的辱骂诋毁,恰如燕雀之笑鸿鹄、学鸠之笑鲲鹏,一笑置之也就是了。”
穆铮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姑娘年纪不大,知道的倒是不少。”
陆昭一愣,忽地鼻子一酸。
这些话,是爹爹教给她的;那时候亲卫叔叔给她和弟弟讲此处的农民军,提到了穆铮,说他与狗争食。陆昭好奇极了,问穆铮真的和狗抢过食物吗?
亲卫叔叔还没开口,爹爹就走了过来,陆昭又问爹爹。
爹爹板起了脸,说她这话实在刻薄,又说了方才那一段话,还说狗彘食人食是君臣之过、而非百姓之过。因为狗彘食人食出自《孟子》,最后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