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上渐渐洇开暗色水痕,分不清是冷汗还是他额头上渗出的血。
一连磕完十几个头,小厮这才突然发觉周遭安静得诡异,本该出现的斥责声迟迟未至,甚至连方才癫狂的笑声也消失了。
小厮屏住呼吸,眼皮颤抖着掀起条缝,试探性地往前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汗津津的手背,上面还沾着血和泥。
夜风猛地掀起他汗湿的后襟,小厮浑身一抖,终于鼓起勇气完全抬起头。
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亮几丈外的走廊。
对面哪里有什么大少爷,在黑暗的夜色中,只有一只翠绿色的鹦鹉——这是大少爷几天前带着身边侍女出府逛街时买回来的。
那畜生黑豆似的眼珠转了半圈,突然又发出几声怪笑,这次连声音里拖长的尾音都与大少爷有八分相似。
“该死的傻鸟!”小厮颤抖着,恼羞成怒地暗骂一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上温热、仿佛还带着体温的血,心里隐隐有种猜测——大少爷多半是疯了。
毕竟哪有正常人会往土里放血的?
冰冷的风再次从他背后吹来,小厮心里有些发毛,他没再理会廊下的鹦鹉,也不想探究什么秘辛了,只想赶紧擦干净手,然后躺回自己被子里,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月光掠过西墙根,小厮刚从地上爬起来,余光里突然瞥见一道褐红身影。
他的呼吸几乎一瞬间顿住了,重新定睛看过去时,那道褐红色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可小厮还是立刻脚步踉跄地朝下人居住的屋子跑去,仿佛刚才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一样。
因为在他的余光里,那道身影几乎跟院墙一样高。
而正常的人类,会有三四米高吗……?
小厮不敢多想,只是一味地加快脚上的动作,几乎是跑到了门前。
他用力地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此时此刻,小厮已经顾不上自己起夜的事会不会被其他人知道了,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后颈突然袭来一阵阴风,小厮猛地回头,只见那东西正贴着墙皮蠕动,一丈高的躯体竟似融化的蜡像般缓缓扭曲变形。
小厮喉间发紧,心口突突直跳,他拼命地大喊:“张大爷!李头儿!起夜啊——”
可是屋里的人却睡得如同死了一样,任小厮如何呼喊都毫无动静。
更令小厮心惊的是,旁边屋子里明明住着七八个人,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声音,更没有人推门查看。
小厮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回头,那抹红色身影又一次闯入他的眼帘,小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同时双手更加用力地砸向木门。
“嗒。”
“嗒。”
“嗒。”
身后不断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可小厮每次回头,那道身影都跟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有耳边的脚步声却愈发清晰,像根浸了水的麻绳,一点一点勒上他的后颈。
——它究竟是在墙边?还是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后?
终于,小厮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恐惧,沿着木质走廊狂奔起来。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沿途的房间门都紧紧关闭,唯有大少爷的房间虚掩着一条缝。
小厮突然想起了刚刚大少爷和彩云一同进屋的场景,没错,方才大少爷搂着彩云姑娘进去了,香粉味还沾在门框上呢——此刻他们一定在房间里!
小厮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迫不及待地撞门而入。
一进门,小厮便猛地将门推上,浑身脱力般倚着门板大口喘息。
隔着木门,他低头看见门缝外那怪物的脚停住了,正正地堵在门外。
那是一双艳丽的红绣鞋,正停在月光里,鞋底的血渍洇成个狰狞的掌印,却再没往前挪半分。
小厮保持着这个姿势僵硬了片刻,渐渐松下紧绷的神经,从刚才紧张害怕的情绪中缓过神以后,他回头一看,这时才发现屋内竟空无一人。
大少爷的书桌上有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着,一本书摊开在桌上,椅子被拉开,仿佛刚刚还有人在此处读书写字。
小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大少爷和彩云姑娘去哪了……?
但油灯昏黄的灯光多少让他冷静了些,他咽了口唾沫,慢慢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本书。
这本书封面素白,页数不多,并不算厚重。
案头油灯爆出朵灯花,照亮摊开的线装书扉页,泛黄的宣纸上有一行朱砂批注:“《东陵异物志》,戊戌年重订”。
第一页上,端正的字体自上而下写着四行字:
非礼勿视
非礼勿听
非礼勿言
非礼勿动
小厮看着“非礼勿动”四个字,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