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子亦
骑在我腰上,把我的手腕死死按在沙地里时,我因为低血糖和体力透支,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愣了一下,随即宣布:“你输了。”他喘着气,嘴角还挂着我刚才一拳蹭破的血丝,但眼睛亮得惊人。

    我就这样,被这个刚刚打完架的、莫名其妙的家伙,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家。

    夜晚睡觉时,他嘟囔了一句话,热气拂过我的脖颈,痒痒的。我忍不住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真是个怪人,打架那么凶,睡觉却这么不老实,梦里还在想着其他。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这种“垃圾”捡回家?为什么不害怕我当时的凶狠?为什么明明腿上被我砸出了淤青,还要把唯一的蛋炒饭给我吃?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找不到答案。在我过去的认知里,接近我的人,要么是畏惧路家的权势,要么是想通过我讨好我父亲。善意是需要代价的,温柔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这是我父亲用皮带和冷眼教会我的真理。

    可眼前的人……他图什么呢?

    我对他凶,打他,弄伤他,他反而把我带回了这个充满奖状和阳光味道的家。他甚至……把他印着小恐龙的睡衣给了我。那睡衣洗得有点旧了,但很柔软。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委屈的酸涩。好像一直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人,突然被拽进了一个生着炉火的小屋,温暖得让人想哭。

    我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哼唧了一声,往我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就在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是那层用冷漠和敌意筑起的、保护了自己很久的硬壳。

    这个叫程小瑞的傻瓜,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一场架,一碗饭,一套可笑的恐龙睡衣,和一个霸道的拥抱——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不仅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甚至……搬了个太阳进来。

    我知道天亮了就要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满训斥和皮带的“家”。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狭小却温暖的房间里,我紧紧抓着身边这唯一的热源,像溺水者抓着浮木。

    我偷偷地想,如果……如果我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伴随着这个念头涌上的,是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我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第一次,希望这个夜晚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

    雷声还在远处轰鸣,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

    六岁那年,我收到了一个瓷娃娃。她穿着蓬蓬裙,眼睛蓝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这是妈妈离开后,我拥有的第一件像样的玩具。

    我不敢表现出太喜欢的样子。每次只能趁父亲不注意时,偷偷用手指碰碰她冰凉的脸颊。我把她藏在书架最深的角落,用几本厚重的商业词典挡着。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直到那个傍晚,我背错了一个数据。父亲让我站在书房角落,他的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在我身上。

    “那是什么?”他突然问。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脏突然停止跳动——瓷娃娃的裙角从书缝里露出来了。

    “王阿姨送的。”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阿姨上周刚被辞退,因为她偷偷给我买了个冰淇淋。

    父亲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我。他拿起瓷娃娃,在手里慢慢转动着。

    “玩物丧志。”

    这四个字像判决书。

    然后他松开了手。

    “啪——!”

    清脆的碎裂声让我浑身一颤。瓷娃娃变成一地碎片,蓝色的眼睛碎成三瓣,蓬蓬裙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也不敢松口。不能哭,哭了会被说软弱。不能求饶,求饶会被看不起。

    父亲用皮鞋尖拨弄着碎片,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清楚了?你喜欢的东西,就这么不堪一击。所以,别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喜欢。那会成为你的弱点。”

    第二天,佣人把碎片扫进垃圾桶,像扫走一堆灰尘。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

    父亲送我名贵钢笔,我面无表情地收下。带我去高级餐厅,我安静地吃完。买最新款游戏机,我让它原封不动放在角落。

    但每个失眠的深夜,我都会打开那个从未拆封的游戏机盒子。里面装着我用胶水偷偷粘合的瓷娃娃碎片。粗糙的接缝像蜈蚣爬满她残缺的脸,裙摆再也拼不回原样。

    我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粘合处。

    这是我唯一敢喜欢的。

    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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