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你是程知许的儿子?陆叙白的……儿子?”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嗫嚅出来的,带着某种被命运捉弄的绝望。
许砚被他剧烈的反应惊得后退了半步,路子亦立刻揽住他,将他护在身后。许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路子亦线条冷硬的侧脸,又看向那个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路喻,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路……路叔叔?”许砚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这一声“路叔叔”,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路喻。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用权势和冷漠掩盖了多年的记忆,伴随着巨大的愧疚和痛苦,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次,狂风呼啸,陆叙白站在边缘,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崩溃的指责和彻底的绝望,而他自己,徒劳地伸着手,哭喊着“对不起叙白!是我对不起你!你回来——!”
“砰——”
路喻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商业巨擘,只是一个被往事审判、无地自容的老人。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低低地回荡。
许砚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那个关于父亲死亡、关于家庭破碎的模糊传闻,那个母亲至死都不愿详谈的伤痛……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残酷的出口。
他猛地转向路子亦,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路子亦,他……他为什么……我爸爸他……”
路子亦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迎上他震惊而寻求答案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和早已洞悉一切的沉痛。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
“是。”路子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最后的伪装,“很多年前,带你父亲接触那个圈子,最终间接导致他……走上不归路的人,就是我父亲,路喻。”
他顿了顿,残忍地,也是必然地,补上了最后一击:
“而两年前,那个用支票逼你离开,让你失去最后一个‘家’的人……也是他。”
许砚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恨了这么多年命运不公,怨了这么多年父亲糊涂,苦了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原来,所有的源头,都清晰地指向了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
而更让他浑身冰冷的是——路子亦,他早就知道。他知道这一切。
路子亦看着许砚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痛苦、被欺骗的愤怒以及彻底的茫然,他用力将他抱进怀里,不顾他的僵硬,在他耳边,用无比坚定且带着一丝哀求的声音说:
“许砚,看着我。”
“父辈的罪,是他们的。”
“我的爱,是我的。”
“我带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让你原谅,而是我要当着这一切的源头告诉你——”
“任何过往,无论是谁的错,都无权阻止我爱你,也无权阻止我,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办公室里,路喻压抑的呜咽声还在持续,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愧疚与痛苦的总爆发。
许砚在路子亦的怀中,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松弛下来。路子亦那番斩钉截铁的话,像坚固的堡垒,将他从那股席卷而来的历史洪流中托住。
他听着路喻的哭声,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自己父亲陆叙白模糊的脸庞,是母亲程知许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抹泪的疲惫身影,是债主凶神恶煞砸门的恐惧,是母亲牵着他像逃难一样离开故土的仓皇……
他的父亲,那个在路喻口中或许“被带偏”的父亲,又何尝没有将他和母亲推向深渊?那份沉重的赌债,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是陆叙白亲手参与缔造的悲剧。
恨路喻吗?
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疏离。
他缓缓地、却坚定地从路子亦的怀抱里稍稍退开,抬起头,脸上那种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淡漠。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路喻,眼神里没有原谅,也没有进一步的指责,就像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沉浸在自身痛苦里的陌生人。
“路叔叔,”许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断了对方的哭泣,“过去的事情,我母亲生前不愿多提,我现在,也不想再参与。”
他这句话,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父辈那些纠缠不清、谁也无法完全说清对错的恩怨,彻底划在了另一边。
路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惊愕。他预想了愤怒的控诉、激烈的报复,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