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朋友的温暖叮嘱,一边是即将面对的冰冷墓碑。生日与忌日,仅一日之隔,像是他人生某种无奈的注脚。

    他不知道这次回去,是否会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列车冲破夜色,正将他带离当下的安稳,驶向一段被刻意尘封的时光。

    北上的列车在铁轨的轰鸣声中颠簸了一整夜。许砚几乎没睡,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湿润逐渐变得萧索,直至天际泛出北方冬日特有的、一种灰白色的冷光。

    抵达时,天已彻底亮了。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他没有停留,在市郊的花店买了一束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白色百合,便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墓园的路。

    墓园比记忆中更显寂静苍老。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那座熟悉的墓碑前,黑白照片上的母亲,笑容温婉如昨。

    他俯身,轻轻将百合放在墓前,仿佛怕惊扰了一场安眠。

    “妈,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随即,他在墓碑前坐下,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

    “两年了……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南方城市,那里冬天不冷,有海。”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地需要缓一口气。

    “我现在是调酒师了,做得还不错,上了杂志……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骄傲吧,哦不,您应该会很难过,对不起,我没能上大学。”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南方的湿润空气,说“避风港”里暖黄的灯光,说那些性格各异却真诚待他的朋友。他报喜不报忧,只字不提曾经的挣扎与绝望,只将这两年被时光打磨得稍显圆润的生活,一点点铺陈给墓碑下长眠的人听。

    离开墓园后,他像一缕游魂,在这座承载了他所有过往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他去了曾经和母亲租住过的老小区,楼道里似乎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母亲的呼唤;他走过自己读过书的和中学,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背着书包、心怀忐忑的自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旧的暖意,也带着物是人非的刺痛。他站了许久,直到雪花落满了肩头,才默然转身离开。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

    天空依旧阴沉,细雪未停。他再次来到了母亲的墓前,身上仿佛还带着昨日游荡的风霜。

    他缓缓跪下,对着墓碑上母亲永恒的笑容,轻声说道:

    “妈,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却带着千斤重量。二十岁,本该是一个被祝福和庆祝的年纪,此刻却只能在冰冷的墓碑前,向最想念的人轻声宣告。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悄然飘落。它们轻盈地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落在冰凉的墓碑上,也落在那束纯洁的百合花瓣上。

    他没有撑伞。

    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侵入肌肤,裸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很快便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可他依旧伸出手,用那僵硬通红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抚摸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和照片。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一种痛楚的慰藉。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能再次触碰到那份遥远的温暖,能隔着生死与时光,完成一次无声的拥抱。

    雪花静静地落,覆盖着墓园,也覆盖着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雪人,唯有那轻柔的抚摸和低沉的倾诉,证明着思念如何穿越了生命与死亡的界限,在此刻凝结成永恒。

    他跪在墓碑前,雪花已在他的发梢和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寒意穿透肌肤,仿佛要将他一同凝固在这片寂静里。

    忽然,飘落的雪花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了他,隔绝了继续落下的雪。他能感觉到,有人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许砚抚摸着墓碑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积蓄站起来的勇气,又或是平复瞬间汹涌的心潮。最终,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转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把沉稳的黑色伞面,为他撑出了一方无雪的天空。

    视线向下,是质料精良的黑色大衣,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衬得来人肤色愈发白皙。最后,是那双他无比熟悉、却又似乎隔世未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翻涌着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此刻正牢牢地锁在他脸上,沉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风雪在他们之间无声呼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撑着伞的路子亦看着他,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指尖和鼻尖,看着他睫毛上未化的雪粒,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才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入许砚耳中,带着一种久违的、克制下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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