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
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瞥见一线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更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就着隔壁楼宇折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再次看向那张名片。“顾晏”,这个名字和那串数字,在昏暗中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今天晚上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那个气质非凡的酒吧老板,那份突如其来的工作机会……这一切,与他此刻身处的这个破败、孤寂的环境,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脱下外套,和衣倒在坚硬的床板上,床架立刻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斑驳的阴影,毫无睡意。

    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母亲温柔的笑脸、医院里冰冷的仪器、陈子涵偏执的眼神、路子亦额角流下的鲜血、路喻那张冷酷的支票……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带着潮湿霉味的枕头里,试图阻挡这些记忆的侵袭。他需要这份工作,他必须抓住这根稻草。他不能再回到那种彻底绝望、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状态里。

    在这个南方小城潮湿的夜里,在充斥着陌生气息的简陋房间中,程小瑞抱着那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对“明天”的期盼,与内心巨大的空洞和伤痛对抗着,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亮,才疲惫不堪地陷入浅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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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三点,程小瑞准时出现在了“避风港”酒吧门口。他换上了一件自己最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也仔细梳理过,试图掩盖宿醉的憔悴和与生俱来的落魄感,也试图掩盖一夜未眠的疲惫……

    酒吧在白天显得格外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擦得锃亮的木质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带。顾晏正在吧台后核对账目,听到风铃声抬起头。他看到程小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很准时。”顾晏合上账本,绕过吧台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昨夜的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但那股沉稳掌控的气质丝毫未变。

    “老板好。”程小瑞有些拘谨地站着。

    “叫我顾晏就行。”他示意程小瑞跟着他来到吧台内侧,“在教你调酒之前,有些基本情况要了解。你多大了?”

    “十八。”程小瑞老实地回答。

    顾晏正准备去拿调酒器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有些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他一遍,随即唇角勾起一个了然又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十八啊……原来还是个小孩。”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像是在确认某个猜想。

    程小瑞不解地眨了眨眼。十八岁,在他自己看来,经历了这么多,早已不能算小孩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称呼。

    顾晏的目光很锐利,很快便落在了程小瑞挽起袖口的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不算太新的白色纱布,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包扎了几天,在昨晚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发现。

    “手腕怎么了?”顾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程小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纱布,声音有些发紧:“没……没什么,不小心磕着了。”

    他撒谎了。

    那纱布下面,不是磕碰的伤痕。是在来这座南方小城的火车上,在某个绝望到极致的深夜,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漆黑一片的荒野,觉得人生再无半点光亮,巨大的孤独和痛苦吞噬了他。

    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想去陪妈妈。利器划破皮肤的刺痛让他短暂地清醒,然而,就在鲜血渗出的瞬间,不知是求生本能,还是脑海里闪过了某个模糊的、未曾熄灭的念头(或许是母亲临终的嘱托,或许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他猛地停了下来,然后像个疯子一样,慌乱地翻找出随身带的简易纱布,死死按住了伤口。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和耻辱,他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顾晏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他转而问道:“这个年纪,怎么不继续读书了?”

    程小瑞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触及了最痛的伤处。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出现了一些问题。”他无法具体描述那些问题是什么——母亲的离世、朋友的背叛、被放逐的屈辱……这一切都太沉重,也太复杂。

    顾晏看着他骤然低落下去的情绪和周身弥漫出的悲伤,了然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愿触碰的伤口。他尊重这种沉默。

    “明白了。”顾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闲谈。他伸手从酒架上取下一个波士顿摇酒壶,动作流畅地推到程小瑞面前,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也给了程小瑞一个台阶下。

    “来吧,‘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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