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站在颁奖礼璀璨灯光下的沈栖迟,总会想起那个燥热的、被风扇嗡鸣和试卷翻动声填满的午后。
以及,那个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的,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女——林栀。
南城一中的高三(一)班,永远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风油精混合的味道。
新学期第一天,班主任老李领着个女生走进来,打破了早自习的宁静。
“同学们静一静,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林栀。大家欢迎。”
窃窃私语声响起。
站在讲台上的女孩,身形纤细,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校服,袖口甚至有些磨边。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看不清全貌,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过于白皙的侧脸。
“哇,这校服……复古风?”后排有男生小声调侃,引来几声低笑。
女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安静!”老李敲敲桌子,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靠窗那个始终低着头看书的少年身上,“林栀,你先坐到沈栖迟旁边那个空位。”
全班瞬间静默了一瞬,随即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
沈栖迟。
年级第一,竞赛霸主,家世优越,更是南城一中所有女生心目中遥不可及的白月光。他身边那个位置,因为他的冷淡和生人勿近的气场,空了整整一个学期。
林栀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窗外的香樟树叶,在少年干净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栀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能闻到身边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清冽。
一年前,某个闷热的夏夜。
破旧的筒子楼隔音很差,林栀蜷在闷热的小房间里,听着隔壁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她戴上旧3,里面只有一首循环播放的钢琴曲《风居住的街道》。
那是她在一次偶然经过市音乐厅时,偷溜进去,躲在角落听一个少年练琴时录下的。
少年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侧脸在舞台灯下好看得不真实。她不知道他是谁,只把那短暂的几分钟,当成了灰暗生活里偷来的一束光。
“喂,新来的,”前排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回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沈栖迟不喜欢被人打扰,你没事别烦他。”
林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她拿出书本,动作轻缓。忽然,一块橡皮从桌沿滚落,掉在了她和沈栖迟的椅子中间。
她犹豫了一下,弯腰去捡。
抬头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沈栖迟垂在身侧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干净得如同艺术品。
这双手……
她猛地愣住,记忆深处那模糊的、在琴键上飞舞的影像,似乎与眼前这双手隐隐重叠。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沈栖迟,忽然合上了书,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清冷,像浸了寒潭的水,没有任何情绪地扫过刚刚直起身、脸颊还因弯腰而泛着微红的林栀。
四目相对。
林栀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和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侧影,一样好看。
沈栖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随即又漠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她的错觉。
周围的同学发出几声了然的嗤笑,似乎在说“看吧,自讨没趣”。
林栀默默握紧了掌心那块廉价的橡皮,低下头,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安全的、不被人注意的壳里。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谁也不知道,这一眼,在少女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怎样微小却涟漪阵阵的石子。
更无人知晓,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悄然转动。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复杂的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林栀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她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鄙夷的视线,但最让她在意的,是身旁那道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太像了。
那双弹钢琴的手,那清冷的侧影轮廓……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沈栖迟。他坐姿挺拔,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神情淡漠疏离,仿佛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林栀!”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她猛地回神,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着黑板上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