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清怡!”党箔超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看着我回答!”
张清怡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黑眸。那里面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被触碰底线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
“是又怎么样?”她扬起下巴,不肯示弱,“我帮你,还帮出错来了?”
“帮我?”党箔超向前一步,逼近她,周身笼罩着低气压,“未经我同意,干涉我的家事,这叫帮我?这和你当初把汤泼在我身上,用钱砸我,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高尚’的方式,来满足你的控制欲!”
他的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割开了张清怡精心伪装的表象。
“你胡说!”张清怡恼羞成怒,“你母亲需要治疗!你需要钱!我只是提供了你需要的!难道眼睁睁看着你妈……”
“那是我家的事!”党箔超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微微发红,“是我需要去面对、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你,张大小姐,动动手指,用你永远花不完的零花钱,就能轻易‘解决’的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声音:“我知道,对你来说,几十万、几百万只是一个数字。但对我,对我妈,那是我们的人生,是我们的尊严!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我们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张清怡被他眼中的痛楚和愤怒震住了,一时语塞。
“钱……我会还你。”党箔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所有医疗费用,我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需要多久,我不知道,但我会还。”
他说完,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背影僵硬而决绝。
“党箔超!”张清怡下意识地喊住他,“如果……如果我道歉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张清怡,什么时候跟人道过歉?
党箔超的脚步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沉默在宽敞的客厅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张清怡,你的世界里,是不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去尊重一个人?”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板缓缓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
张清怡僵在原地,手里那杯水早已变得冰凉。
尊重?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词的含义。
她对他做的这一切,泼汤、用钱试探、匿名安排医疗援助……真的是在帮他吗?还是像他说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可笑的征服欲和控制欲?
她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那个被无数人捧在手心的张家大小姐,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好像……真的做错了。
而且错得,相当离谱。
接下来的几天,张清怡破天荒地没有去学校。
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拒绝了所有狐朋狗友的邀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党箔超最后那句话,和他离去时那个疲惫又决绝的背影。
她想起他靠在巷子墙上时冰冷的眼神,想起他讲解题目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被泼了汤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也想起自己那些理所当然的“施舍”和“帮助”。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在她心里蔓延。那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懊悔。
周五傍晚,她终于走出公寓,让司机开车去了省人民医院。
她没有上去,只是让司机停在住院部楼下不远处。她坐在车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出来。
党箔超拎着一个保温桶,脚步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带着一丝匆忙。他走到住院部门口的公共长椅边坐下,却没有打开保温桶吃饭,而是从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习题册和笔,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低头看了起来。
晚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灯光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清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看到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就着保温桶里可能是白开水的东西,一边看题,一边机械地啃着。
那是他的晚餐。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调整家教时间。他要在医院、学校、打工地点之间来回奔波,连吃饭的时间都需要挤压。
而她,却还在用自己那套傲慢的方式,一次次地践踏着他拼命维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