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
皇子,变成如今这副癫狂怨毒的模样。

    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惋惜,更有对这深宫权谋的深深寒意。

    “好好待着吧。”

    叶槿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天牢。

    阴冷的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疯狂与怨怼。

    墨色的天幕像块巨大的黑丝绒,几颗疏星惨淡地挂着,连月光都吝啬,只给宫墙投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气,灌进她的衣领,让她打了个寒噤。

    天牢里的血腥味和霉味,还顽固地萦绕在鼻尖。

    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刚才与陆时闻的对峙,像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里回荡,单调得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远远的,能看到宫殿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声,那微弱的声响,却让她莫名想起陆时闻最后疯狂的笑。

    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寅时将近。

    府门的铜环在她指尖微凉,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起檐下宿鸟,扑棱着翅膀掠向墨黑的夜空。

    她屏退了迎上来的侍女,独自穿过抄手游廊。

    廊下悬挂的灯笼早灭了,只有廊角的夜明珠,泄出一缕幽冷的光,照亮脚下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像撒了一地细碎的冰。

    书房的灯是她走时就没熄的,如今依旧亮着,橘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庭院里投出一方模糊的暖。

    她推门而入,案头还摊着未看完的军报,旁边是那盏她惯用的青瓷茶杯,茶早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白霜。

    她没换衣,径直坐在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扶手。

    天牢中陆时闻怨毒的眼神、疯狂的话语,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她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可心口那股憋闷的寒意,却像藤蔓般疯长,缠得她透不过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深秋的夜风卷着冷意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

    远处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笃笃”两下,敲在死寂的夜里,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赫连卓的人在宫里……会是谁?

    大靖的边防、京城的安危,还有那些在沙场上浴血的将士,全都系在这未知的答案上。

    陆时闻的话是真是假?若为真,这根毒刺又该如何拔除?

    她端起那杯凉茶,仰头灌下。

    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却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头的燥乱。

    案头的军报、墙上的佩剑、窗外沉沉的夜色,全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在她眼前旋转、重叠,最后都化作陆时闻那张扭曲的脸,和他那句“你护着的天下,早就从根子里烂透了”。

    书房里烛火已残,豆大的光晃得她眼晕,索性抬手将烛芯挑灭。

    走出书房后她绕着回廊往西侧库房去。

    青石砖上的夜露沾湿了靴底,凉丝丝地渗进来,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库房的铜锁生了锈,她摸出腰间常备的匕首,撬了两下便“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堆着些旧盔甲、闲置的兵器,还有几坛封着红泥的酒。

    那是西征大捷时,圣上亲赐的贡酒,她一直没动,如今坛口的红泥都裂了细纹。

    叶槿弯腰抱起两坛,转身往外走时,衣摆扫过架上的旧箭囊,哗啦啦掉出几支生锈的箭羽。

    她没去庭院,就坐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

    夜风卷着枯草屑落在肩头,她浑然不觉,只单手拍开酒坛封泥,醇厚的酒香混着凉意漫开。

    第一口酒下肚,辛辣的暖意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眼眶发潮。

    她却没停,仰头又是一大口,坛沿的缺口硌着唇瓣,留下一道浅痕。

    那些缠了她半宿的乱麻,似乎都被这酒意泡得软了些,却又在心底沉得更重。

    她不常喝酒,沙场之上刀剑见血,脑子必须时刻清明。

    可今夜偏想醉一场,哪怕只是片刻,能暂时忘了“将军”的身份,忘了肩上的江山担子,做个能松口气的普通人。

    酒坛见了底,她随手往旁边一放,空坛滚了两圈,撞在另一坛未开的酒上,发出闷响。

    风更凉了,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也吹得远处的梆子声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