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篇-29
一份食物。

    “第一”的名头,总归是和其他不同的。

    现在,朝露在这种环境下给他带回来这样一份食物,菲米尼竟有种被乌鸦反哺的受宠若惊的感觉。

    其实只要是朝露给的,不需要一定是菲米尼喜欢的东西。哪怕是路上一颗奇形怪状的石头、树上飘落的一片泛黄的树叶,菲米尼都会高兴接受的。

    “礼物”。

    是什么是一回事,谁给的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他所认定的[家人],是他看着一点一点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的孩子。

    菲米尼弯了弯眼睛,没有说他已经去特许食堂吃过饭了,现在并不饿。他就这样在朝露平和的目光下把这碗白淞鲜汤喝得一滴不剩。

    本来就填充了大半的胃现在又充盈了几分。除了腹部蠕动着消化食物的胃,胸腔里那个不停跳动的器官同样传来一种充盈感。

    ……那是一种隐秘的满足。

    没有必要把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告诉朝露,菲米尼想,温柔的眉眼透出难言的情绪。即便朝露或许会猜出来大概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不说出口、只要没有新的记忆点,他们迟早会变成泛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散成了粉末。

    而祂、而朝露、而他们,之后还会一起面对很多事情,他们还有很多时间相处,去创造更多永不褪色的回忆。

    *

    时间一点点流逝,你看着菲米尼喝完整碗白淞鲜汤,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安静。随后,灯光熄灭,你和菲米尼都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各自闭上眼睛。

    身体说,它要睡了。

    充足的睡眠是良好精力的保证,良好精力是完美应对大部分事情的前提。起码,接受过壁炉之家训练的孩子都知道休息的重要性。就像是由一个齿轮咬合着另一个齿轮不断运转的机器,也是需要偶尔停下来涂抹润滑剂的。

    休息是为了不让自己过早报废,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遗憾的是,在这样一个第二天没有紧急事项的夜晚、在这样一个无需守夜也不必过多戒备的夜晚,菲米尼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在耳边有规律地起伏,而你于夜色中睁开了漆黑的眼睛。

    -

    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虽然菲米尼还在房间里,但你动静小一点,应该不会把他惊醒吧?没怎么和别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休息的你不太确定。

    有的事情总是要做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会不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受到难忍的疼痛。当你做出了选择,你就势必往前走,哪怕前路是深不见底的巨坑、遍地带刺的荆棘,你也要一脚踩上去。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现在,你想要和菲米尼待在一起,你想要这样的平静日子延续下去,你想要活下去、活到你可能自己都没想到的那个数字,你就得先解决一些麻烦。准确来说大概不能称之为“麻烦”,那同样是过去的你造就的结果。

    是你的纵容、你的默许导致了这个局面。

    如同生活在深海的鱼儿,因为无光的环境退化了视力。当环境改变、光芒照亮四周,它们就必须去填补视力缺失所带来的不便。

    也许这个过程会很麻烦、需要好几代乃至几十代的鱼才能把退化的视力拉回来那么一点点,环境改变了,它们就不得不跟着改变。

    你沉下心,思绪在你的脑子里翻找,过往的记忆与情感似画卷展开,罗列在脑海里,等着你的翻阅。你需要在这些附着了情感、残存的念头的记忆里找到那些拥抱死亡的想法,然后把它们逐一掐灭。

    你不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关于死亡的异样,在某些时候,你仿佛总是吃力不讨好,做出一些不但不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好、甚至会更糟糕的事情,就像你刚被菲米尼捞起来的时候,被救的你模糊了意识还想拖着他一起沉于海底。

    你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意。

    ——看,最后不也没真的下死手吗。至于是你的求生本能占了上风、还是你终究不愿意让向你伸出手的人因你落得这种结局,过去明显唯结果论的你不关心。

    或许哪一天,你忽然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会自己步入死亡也说不定。又或许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于是为了某个结果把自己的死亡当作把局面推向那个结果的一张牌打了出去。

    你想活,又没有那么想活。倘若那天你真的死了,你不会为自己掉哪怕一滴眼泪。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你注视着它,如同注视天平偏移了的指针。在把筹码放到天平的两端之前,你的天平已经有了偏向。

    只是这样的结果,你认为自己能够接受,所以一直放任。有什么不好的呢,这种事情,和太阳的东升西落没什么区别,对当下的你不会有影响。

    可现在,在菲米尼不止一次地朝你伸出手后,你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