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越发暖热,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郁祁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似乎是真的累极了。
李墨楠坐在廊下,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算计,他的眉眼竟显得有些清俊,只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疏离,即便是睡梦中也未曾散去。她忽然注意到他耳后有颗很小的痣,像点墨落在宣纸边缘。
她忽然想起码头初见时,他轿中掷出的那几枚棋子,精准狠戾,取人性命于无形。那时只觉得他冷酷,如今却隐约明白,那份冷酷背后,或许藏着更多的身不由己。
正看得出神,郁祁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李墨楠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我……我只是看你睡得沉,怕有虫爬你身上。”她随手拂去身边的一片落叶,动作有些慌乱。
郁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像藏着星子。
片刻后,他忽然道:“你父亲的字,很好。尤其是捺笔,收锋时总带着股韧劲儿。”
李墨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血书上的字迹。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家父年轻时,曾师从书法大家卫先生。卫先生说他的字‘外柔内刚,似有傲骨’。”
“那本《南华经》上的批注,颇有他的风骨。”郁祁又道,“尤其是评‘安之若命’那句,笔锋藏而不露,像极了他的性子。”
李墨楠这才明白,他那日说“批注有趣”,并非随口一说。他早就认出了父亲的笔迹。
“你……”她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郁祁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这个姿势让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得不像个手握重权的王爷。
“李墨楠,”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本王知道,你恨我。换作是我,也会恨。”
李墨楠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但现在,我们目标一致。”他继续道,“扳倒张太傅,还李家清白。在此之前,你信与不信,都得与我同行。”
他的目光坦诚,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陈述。
李墨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头顶的晴空。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线。
郁祁眼中似乎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等着吧,天黑就走。”
李墨楠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被他碰过的发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走向院门口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墙角的牵牛花不知何时又开了几朵,淡紫色的花瓣迎着光,像是一片片小小的羽翼。
或许,这难得的晴天,不只是驱散了江南的阴雨,也悄悄照进了些别的什么。
日头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影被拉得斜长。郁祁检查完院外的动静,回到石榴树下时,眉头微蹙。
黑羽卫的追查比预想中更紧,仅靠他们两人潜入京城查探,风险实在太大。
他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刻着暗纹的铜符,沉默片刻,终是低声自语:“看来……必须让‘他们’出手了。”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节奏与昨夜那三长两短不同,是两短一长。郁祁眼神微动,起身走向门口,低声道:“进来。”
一个身着灰衣的瘦小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院中,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卷得紧实的纸筒:“棂夜阁的消息。”
郁祁接过纸筒展开,李墨楠坐在廊下,目光看似落在地上的光斑上,指尖却极轻地在袖中捻了个极快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了敲无名指的关节,那是个极隐晦的讯号,快得像风吹过草叶的轻颤。
灰衣人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只是被风扫过,随即又恢复了恭顺的姿态。
郁祁看完纸筒,指尖在纸页边缘敲了敲,对灰衣人道:“按第三套方案行事。让‘夜隼’盯紧张府后门,子时三刻动手。”
灰衣人领命,身形一晃便隐入暮色,起落间悄无声息,足尖点地时竟没带起半分尘土。
李墨楠端坐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目光掠过那人消失的方向,又落回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方才做手势时,指节因常年握某种东西,留下的薄茧轻轻蹭过衣料,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郁祁转身走回院中,将纸筒收好,语气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