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曾开口的胡妄掀了掀嘴角,扯出抹笑来。他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睛,袖中的匕首随着主人波动的心情而颤着。
“老人家,仅凭你一句话就要我们为你做事,这不大合规矩罢。”
穆青深深看他一眼,示意他们看桌上的东西。
被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是两封字迹相同的的信件。前者看起来老旧许多,信件已经缺了角,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压平正又仔细收好。后者倒极好辨认,上面的字迹清晰,甚至还隐约透着油墨香,定然是近几日的手迹。
沈明意分辨许久,也没看出其中端倪来,二者除却内容上的不同,笔迹完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她的茫然被穆青看在眼中,老者点了点桌面。
“这是邺州牧的手信,你现下也许看不出什么。”他看着沈明意震惊的神情,继续道,“小女娃,我看得出你来历非凡,但你现下困局,并非自己能解。”
眼前人将信件推至沈明意面前:“这件事,能保你窥见这盛朝阴暗的一角。”
夜明珠的光映在少女眼中,她思绪万千,终究还是应了句好。
棋盘被老者端至案几,他欣然执起黑子。
“请。”
棋盘上黑白子交锋,在你退我进间,沈明意知晓了穆青口中的邺州。被权利腐蚀的邺州牧,虚有其表的捉妖人,和中饱私囊的背后人。
起先,是修筑并不完善的堤坝,后来,修筑堤坝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大兴祭祀成了最后的遮羞布。百姓毫无察觉,也不愿察觉,他们维持着邺州虚假的平和,甚至不惜以身殉世。
或许一次又一次的洪灾是摧毁邺州的幕后黑手,但这群人也绝不无辜。
他们共同构筑了现在的邺州。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他们停驻的地方似乎位于什么水流的上方,风声比起城中更为喧嚣。沈明意掀开车帘,竟是在邺州被数次洪水冲垮的堤坝上。
放眼望去,星垂平野。
穆青站在河堤上,倒没有任何感怀。汹涌的水流打碎老者倒映在其中的苍老的、衰败的脸,他看着河堤下汹涌的水流,静静地开口。
“我会为你安排个身份,以祈神使的身份,让你与他们搭上线。”
沈明意忍不住问:“他们会信吗?这里肯定有人见过我的脸吧?”
“谁在乎。”老者耸耸肩,“我会告诉那群家伙,你给了我一大笔钱,想以这样的方式找妹妹。又或者你身边那位小公子,花钱想讨你高兴。而至于百姓那边,自有那群家伙为你编造一个合适的身世。”
他想到这儿,笑了笑:“比如说,你在邺州忽然听到了天兆天意,又或者,你那死去的妹妹托梦与你,要让你救邺州于水火。再离谱些,他们甚至可以为你安排一场神迹,就像他们常做的那样。”
“你只要站在台子上,点头摇头或者说些什么都好。他们会信的,灾难中的人就是这么可悲。”
堤坝上陷入长久的寂静。
风吹起少女的鬓发,她望着天边明月,低声道:“但我不能真的像个神使,对吗?”
身旁人赞许地看她一眼:“对,你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当神使,就不能真的是神使。”也许是她脸上的沮丧太过明显,老者摸了摸她的头发,“但你要是能不像神使地当个神使,那也是你的本事。总之,只要你能做好眼线本职,又不被发现,其他随你高兴。”
不像神使的神使?沈明意眨眨眼。
有人影落至老者身旁,月光淌在那人脸上,露出一张清秀且没有记忆点的普通女子的脸来,她向沈明意简单行礼。
她穿着极为干练,长发只以清白的发带束着,为了方便行动编成了麻花模样。袖口挽至臂间,可以清晰看见她裸露在外的四肢上的肌肉线条,她十指纤长,却又布满老茧。
无须多言,便可窥见她坚韧的内里。
老者拍拍她的肩膀,脸上头一次露出得意的神情来。
“这是胡四娘,我在邺州碰见的奇女子。她母亲曾是远近闻名的泥瓦匠,她自己也是个极妙的商人。你若有心,可以同她请教请教,那些大人们可很喜欢同四娘打交道。”
女子沉稳地拍开了老者的手,嫌弃从眼睛里溢出来,嘴里吐出四个字:“为老不尊。”
说罢,胡四娘不再搭理他,转回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沈明意。沈明意也就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她瞅了半晌,笑眯眯地开口:“这身量不错,改明儿四娘给你置办身行头,保管比那群傻子信的神女还神女。”
她挽上沈明意的手,余光瞥见她身后的胡妄,那眼睛瞬间就亮了。
“妹子,这是你家相好吗?生得真俊啊。”
“啊、啊?”沈明意下意识蹙眉,觑了眼少年面色,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那人动作一顿,不知为何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