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歌声(一)
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盛了一弯月亮。

    有涂氏护着,他的计划当顺利许多。

    沈明意兀自蹙着眉。当时在黑市时,她其实也曾听闻外头的流民与天灾,以为是个例,没想到竟至于此。

    不过既有机会,到了邺州,她能帮,便帮上点。

    官差在这时登上了马车,手按着兵器看着他们三人。

    令珏适时迎了上去,从本就干瘪的钱袋子里摸出些碎银塞进官差手里,略带调笑地解释:“哥,这是我前段时间相好,这不被我家老大知道了,让我给送走。”

    官差显然是认识令珏的,他同情地看着令珏脖子上的巴掌印,又看看剩下两人:“珏哥你真是……这事儿闹的,不过你这相好,怎么还带了个男子?”

    被这样一问,令珏讪笑一下,面上几分无奈:“她弟弟。她母亲病逝了,父亲好赌被拖出去打死了,只剩下这么两个,不然也不能这么轻易跟了我是不?”

    “原是这样。”官差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无事,近日里城外又来了一群流民,据说是哪儿又闹了灾逃难来的,珏哥你若是喜欢,小弟给你注意注意。”

    他许是没太大顾忌,又或许是想敲打敲打沈明意,即使压了嗓音,其余二人也听得一清二楚。他们神色一凛,屏气凝神,竟真听到远处传来些哀声。

    “大人,放我们进去吧。三五天没吃饭了,让我们进去讨口水喝也行啊。”

    “去去去,你当这京城是人人能进的?那不乱了套。”

    “大人,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啊,洪水淹了秧苗,家里也全冲干净了,我们活不下去啊。”

    “……”

    那哀声太过刺耳,直往人脑袋里钻,震得人心神不宁。

    落座的动作顿了顿,令珏掀了帘子朝外头看过去,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是哪儿来的流民?前些日子不是刚解决一波,你们城防是吃干饭的?”

    “这……”官差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前日里那些都让人赶了,这一群是这几日新来的,估摸是又有地方遭灾了。今年不知怎么的,隔一阵日子便有地方闹灾。”

    “行了。”还没待他说完,黑衣的副掌事便从中打断,不悦地沉下声,“这是你们的职责,若是人数多了便秉了上边罢,一日复一日的,平白让人闹了笑话。”

    “是,是,我们也正准备上报呢。”

    官差点头哈腰地附和,见令珏坐下示意他继续,才上前来检查文书。有这番闹剧在,他只简略翻了翻二人的文书就挥手让属下放行。

    临下马车前,犹豫了几番,他还是他转过身来叮嘱:“令大人,流民现下躁动,您和这位姑娘在还未出了流民区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莫停下。”

    “我明白了,谢谢。”

    令珏道过谢,径直落下帘子,将外头的视线全部隔绝,长眉紧紧拧作一团,像是也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严峻。

    思来想去,他从包袱中又另外摸出两枚袖箭,塞到了沈明意手上。

    “沈姑娘,因着我是寻了借口出城,所以我不能在城外久留。你同胡妄先行一步,千万注意安全。之后我家主子会另寻了他法送我来见你们。”

    袖箭搭在沈明意腕间,绕成个刚刚好的弧度。沈明意诧异地抬眼,这可不是几日里能造成的东西。

    在收起来前,有人拦住了她的动作。那人刻意拎起袖箭,在手中晃悠几下。

    视野里,少年笑得放肆:“我在这儿,要注意什么安全。”

    过了城门,他那双耳朵又露了出来,此刻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是说,令大人在提醒她防着我?”

    “胡兄过虑了。”

    令珏袖袍一卷,不让胡妄将袖箭扔出窗外。两人对峙片刻,胡妄微微眯起眼,不着边际地看了眼沈明意,顺势松手。

    他本来也就并无阻拦之意。

    沈明意托着下巴,弯着眉眼看着这一幕。他今日这番自然许多,但她还是知道胡妄是演给她看的,她虽在辨人心这块儿不如管理局其他常出任务的同事,但她向来直觉很准。

    胡妄的动作跟上了,眼神也跟上了。但沈明意就是觉得,那并不是他,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但她没拆穿,他演得开不开心是一码事,可她还怪喜欢情绪外露的少年的。

    令珏夺了袖箭,重新仔细收好了塞到沈明意袖中。动作间,他慢条斯理地同胡妄解释:“你同沈姑娘结了血契,我自是不会疑心你。只是胡兄之前一直在山野中,沈姑娘金枝玉叶,怕是会有些不周的地方。”

    说这话,他做好了被反驳的准备,但车内许久都没有声音。胡妄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没什么波澜地看着他,像是方才与他争夺的人并不是自己。

    “啧。”他意识到什么,果然,沈家女已经别开了脸。但他同样也没戳破。他们不是同路人,但他也与涂昭不同,他并不反对胡妄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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