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去看角落里的人,全当他不存在。
待令珏为二人倒上热水,涂夫人吹了吹蒸腾的热气,平静地端起来往嘴边送。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抿上一口,她手中的茶盏便骤然碎了。
碎瓷片落在木质的小桌上,撞出沉闷的声响,一只长着老茧的手将碎片拨开,现出其中有棱角的石子来。她抬了眼,睨着门口处照的人影。
一只黑色的靴子踏了进来,虎尾在来人的衣摆后微微摇晃。再往上,胡妄那张脸便从阴影处现出,他手上拎了只烤熟的兔子,手腕处的铁链还在窸窣响着。
少年弯着唇,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冒昧打扰诸位了。”
涂夫人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胡妄并不在意,他旁若无人地挤开站在门口候着的令珏钻了进来。
目光在触及沈明意时,少年眼睛一亮,凑到沈明意身旁,像往常般唤她:“姐姐。”
沈家,果真还给人留有后路。他心情极好,习惯性地去捏沈明意的腕处,手下却传来奇怪的触感,掌心在那处停下。垂首,便看见一道醒目的红痕。
“嗯?”胡妄有些诧异地嗯了声,温吞地抬眼看向面前两人。沈家留的后手,看来没他来得仔细。他摩挲那红痕片刻,问:“怎么回事?”
涂夫人顺着他的动作看向沈明意腕间,眉头蹙了蹙,头也不抬地平静开口:“令珏,待会儿自己去刑堂领罚。”
待阴影中人点头称是。她漠然起身,从腰间抽出了配剑。
只一瞬,剑锋便直指少年的咽喉。少年无畏地对上他的视线,对于涂夫人的突然发难,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
执剑的妇人目光似隼:“胡妄,我已放了你的族人。你当初答应我,不会再踏入京城。”
“当然。”少年嘴角牵起一抹笑,他温顺地迎向剑尖,惹得涂夫人蹙眉退后。
“为什么毁约?”她问。
“为什么毁约?”胡妄松开沈明意的手腕,转过头来重复了一遍,他笑得愈发灿烂,“涂大人,当真是我毁约么?”他以食指抵着剑尖,琥珀色的瞳仁变得昏暗,“你说啊,当真是我毁约吗?”
烛火被他向前的动作带动,将他扭曲的影子印在土墙上。
见涂夫人不答话,胡妄歪歪头,好奇地问:“你当真,全放了吗?”
“够了!”
一道白光从众人眼前掠过,胡妄目不斜视地站在原地,擦着他的耳边,墙上钉了一柄仍在震颤的宝剑。他缓缓抬手,将剑拨离几寸,眼睛眯了眯。
涂夫人站在桌后,坦荡地同他对视。
“我知虎族近来有些族人失踪,但同我没有半分干系,我们当初做下约定后你的族人我就已经全部暗中送出了城。”
“胡妄。”令珏在此时插了进来,拦在涂夫人身前,“若是我们老大有心为难,你们族人一个都出不去。”
胡妄眸色幽深地他们两个,唇边笑意依旧。良久,他不甚在意地松了沈明意的手,向两人抱拳。
“这样吗?那还真是……抱歉。”
他看着二人警惕的神色,笑得无辜。他自然知道暗堂没有掺合这件事,不然,他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至于那些话么,只是想给老朋友找点不痛快。
毕竟他最近过得也不痛快。但暗堂在上面压着,他好歹也是个守诺之人。
他在这儿闹了动静。涂氏就不会疑心别处,他也好清静地做些别的打算。胡妄当着老朋友的面坐下,掰下一只兔腿塞给沈明意,而后随手一扬。
剩下的兔子便全数被扔进了铁笼里。
原本安静的笼中人一跃而起,抓住了兔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胡妄啧两声。
“姐姐。” 他贴着沈明意,笑盈盈地望着沈明意双眸,“我来见你了。怎么不理我?不都说小别胜新婚么?姐姐不想我?”
少年身上还穿着锁链,纠缠间在沈明意身上压下几道红痕。他面上几分委屈的神色,唇角却一直翘着。血契也因着他情绪的波动变得滚烫。
他的赌注已经准备好,这位大小姐可千万别让他失望。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沈明意下意识抽回了手,却在触及少年瞬间变换的神色后,顺势搭在了他的背上。
涂夫人坐在两人对面,眸色深深,这事儿令珏可没同她交代。现下她自身难保,沈家女在这种时候招上胡妄,不知是吉是凶。沈家已经将自己搭进去了,她并不想看到沈家唯一的血脉出事。
这只老虎可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自鸣翠山出事后,他便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只凭自己的心情做事,连一直在追查他的那些赫赫盛名的捉妖师也无法再为他设下限制。
只是,他到底在沈家女身上求什么?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