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都出了,老夫骂两句骂不得?”
陈嘉峪两鬓微微染上斑白,原先看不见,近来因着赈灾的事情愈发明显。
众目睽睽之下,他抛却礼数,走到温如吟面前道:“少了两间书院,少了两间书院啊!你这个拿刀的劫匪懂什么!连盛州那种原先的不毛之地都能出进士,我雍州的子弟只能困在此处,望天不得!”
他气愤地甩袖道:“水坝损毁的原因,什么年久失修,伐木过盛,你以为就梁尚书知道,我不知道?在坐的这些人不知道?可知道又如何?修坝要钱,百姓要以伐木取生,可钱在哪?百姓又要靠什么吃饭?雍州上缴的税收,从哪里来!”
陈知州说到这不禁有些哽咽:“死个锦衣卫要补黄金十两,这儿的百姓一年的花销才不过二两银子。你温如吟找我讨饭,我又要带着这些百姓去哪里讨饭?”
说完这一切,陈知州挥袖而去,背影仓促而又佝偻。
在场其他官员见状也纷纷告退,一时间只留下梁惟和温如吟在场,还有留守在门外的锦衣卫。
沉默良久后,温如吟拿起刀,向外面众锦衣卫打手势,吩咐道:“诸位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门外众人称是,不消片刻便消失在黑夜中。
梁惟动了动嘴唇,随后叹气道:“不必在意这番说辞,大家都是一样的。”
温如吟吐出一口气:“为朝廷当差,有谁是好做的?他抱怨他的,我办好我的。反正眼前之困已经解决,待灾民安顿好,我也就回京城了。”
梁惟点头,道:“陈知州一时激动之言,我担心你会介怀。”
“再难听再不堪入耳的话都听过。”
温如吟不在意一笑:“我又怎会介怀这些,再说了——”
他佩好刀,抬头望着漫天繁星:“陈知州说的难道有错吗?各州赋税上交皇城,花在那些王爷亲贵的身上。”
他甚至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道:“还有我这种鹰犬身上。”
梁惟道:“你这又是何必?”
温如吟不再言语,似乎是累了,面色愈发苍白。
他摆摆手,独自走出屋子,步履不似先前那般松快。
梁惟犹豫一会,跟了上去。
月色晦暗,唯有佩刀闪出凉薄的光芒。
梁惟走到温如吟身边,道:“为父母官者,先务民生,再谈政绩。陈知州做官也不少年了,无论去哪里都是建两座书院。他确实是靠读书成了才,可一州那么多百姓,不是所有人都能读上书,建书院自然是好的,可若他将这钱拿来修补水坝,又何来洪水,何来灾民?他所谓的一心为民,不过是本末倒置,自我安慰罢了。”
“还有,他谈雍州百姓以伐木为生,若不让他们伐木,便断了他们的生计。雍州之大,难道只有木头能卖?一块好木头,若经匠人之手,雕刻成花,价格可以翻三倍,若制成家具,则翻的更多。此处有水路,运到京城十分便捷,销路根本不成问题。百姓想不到这些情有可原,一州知州想不到这些,只能说是鼠目寸光。”
梁惟语速极快,一反先前的沉稳持重,叫温如吟有些意想不到。
温如吟眉目松乏,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我说起来这些?”
梁惟深吸一口气,随后舒缓面色,道:“此人能力平庸,却把责任怪到你头上,我很不高兴,所以想和你说这些。”
“哦?”温如吟浅笑,“看来都是些肺腑之言。”
“自然是。”梁惟坚定道,“所以指挥使也不必妄自菲薄,什么鹰犬等自嘲之言。你比他们都要强,都要好。”
温如吟听完,眯笑着:“呵哈哈哈——梁知州,不,和苏兄,你可真是……”
他递出手,拍拍梁惟的肩膀,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今日之言,温如吟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