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海绵,贪婪而顺从地吸收着他愿意给予的一切知识,同时也将他那些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引导性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无声地、深刻地内化为自己认知的一部分。他是她通往浩瀚知识海洋的唯一引路人,而她,心甘情愿地追随他的灯塔。
她对库洛洛的依赖已然根深蒂固,如同藤蔓缠绕参天巨树。他是将她从废墟中带离的拯救者(她如此相信),是为她开启智慧之门的导师,是她混乱世界中唯一的光源、权威和坐标。
她渴望得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可,努力而精准地完成他布置的一切任务——无论是解读那些连学者都望而却步的复杂古籍,还是利用库洛洛教导的观察与推理技巧,记录下某个特定地点看似无关紧要的人流往来,抑或是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完成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简单的指令。每一次的“很好”,或仅仅是一个默认的眼神,都能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却真实不虚的满足,那是她存在的价值证明。
而玛奇,则成了她生活中另一种不可或缺的、冰冷的常量。四年如一日的、近乎寸步不离的沉默守护,让幻昼对她的存在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依赖。玛奇那无形却能被幻昼隐约感知的“圆”,如同她呼吸的空气,平日里难以察觉,可一旦感知不到那熟悉的、冰冷的能量场,便会让她莫名心慌,如同失去了一层无形的铠甲。她们之间依旧极少有温情的交谈,但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肢体动作,幻昼似乎就能大致理解玛奇未言明的情绪(如果那冰封般的面容下确实存在情绪的话)和意图。这种在极端环境下扭曲生长出的“默契”,是她在动荡不安中抓住的又一重“稳定”,是除了库洛洛之外,另一根维系她漂浮生命的细线。
几年前被种下的驯服种子,在她身上已然开花结果,枝繁叶茂。她视旅团这个冰冷的巢穴为唯一的“家”,尽管这个家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危险、无常的恶意和视人命如草芥的价值观。她恐惧他们每一个成员(除了库洛洛和玛奇),却又离不开他们构筑的这个世界。尤其是库洛洛和玛奇,几乎构成了她全部的情感支点与安全感的来源,如同溺水者紧紧抓住的两根浮木,明知可能通向深渊,却无法放手。
外界的概念,在她的认知中,变得更加模糊而危险,几乎与“死亡”、“掠夺”、“未知的恶意”划上了等号。她通过库洛洛筛选过的、带有特定目的的信息去了解外界,通过那些偶尔闯入基地范围、却被旅团成员如同碾碎虫豸般轻松解决的袭击者,来确认外界的残酷与自身的“幸运”。旅团展现出的绝对强大和库洛洛运筹帷幄的智慧,成了她认知中不可动摇的真理和生存的基石。
十六岁的幻昼,安静,顺从,拥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被精心培育和筛选出来的渊博知识,也拥有着被彻底驯化后的、对库洛洛和玛奇近乎盲目的绝对依赖。她像一件被库洛洛耗时数年、精心打磨、即将投入使用的工具,外表光洁,内里的纹路却已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定型。
她依旧会无意识地摩挲那枚雾蓝色的发卡,或是缠绕一缕胸前的银发,只是这个动作,更多成了一种习惯性的、缓解内心焦虑的下意识行为,那缕颜色和发卡所代表的、与捷珀相关的过去,那些关于书镇、关于染坊、关于彩虹的记忆碎片,早已沉没在记忆的深海,被库洛洛灌输的“现实”所覆盖,几乎不再泛起清晰的涟漪。
直到这一天。
库洛洛再次站在她面前,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看似普通的纸片,像是某种通知或广告传单。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射过来,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更深的阴影里。
“幻昼,”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又带着决定她未来轨迹的重量,“你需要一张猎人执照。准备一下,下一期猎人试验,你去参加。”
幻昼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毫无掩饰的愕然,如同平静湖面被骤然投入巨石。
猎人试验?那个传闻中死亡率极高、汇聚了各方怪胎和强者、完全属于“外界”的残酷竞技场?独自一人?
一瞬间的、强烈的慌乱如同冰水般泼洒心头,让她几乎窒息。独自面对那个被库洛洛先生描述得如此危险的世界?离开这个虽然冰冷却已习惯的巢穴?离开库洛洛先生的直接庇护和玛奇那令人安心的“圆”?
但很快,这丝本能的恐惧,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朝露,迅速蒸发。库洛洛平静而毋庸置疑的目光,如同定海神针,以及长久以来建立的、刻入骨髓的绝对服从和依赖,压倒了这一切。他让她去,必然有他的理由。她需要做的,只是服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而且,这又是一个证明自己“有用”、能够为他完成“任务”的机会。
她低下头,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被赋予重要任务而产生的、惯性的“有用”感,甚至……一丝连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