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幻昼几乎是本能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反复摩擦过,发出微弱的气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能说什么。求助吗?向这个职责分明是看守她的、冷漠如冰的狱卒求助?抱怨这知识的艰深和自己的无能吗?她有什么资格抱怨?她此刻的价值,不正是建立在能否理解和掌握这些知识的基础上吗?
玛奇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鼓励或催促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她只是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她,安静地等待着她可能组织语言说出口的话,或者,更可能的是,在冷静地评估着她情绪失控的阈值,判断是否需要采取某种预设的□□措施。
幻昼在那绝对平静、绝对理性的目光注视下,刚刚涌到嘴边的话语——无论那会是什么——瞬间冻结、碎裂,然后蒸发殆尽。她失去了所有说话的勇气,像一只被天敌锁定的弱小生物,只剩下最本能的僵直。她猛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无所遁形的注视,手指死死攥紧了膝头泛黄脆弱的书页边缘,用力到指关节彻底失去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玛奇似乎得出了“目标情绪波动仍在范围内”的结论。她漠然地移开了视线,纤细的手指重新开始缠绕那无形的念线,仿佛刚才那短暂到近乎幻觉的专注观察,从未发生过。
而幻昼,竟然因此莫名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有被追问,没有被审视,没有被施加任何形式的压力或伪善的安慰,玛奇只是像扫描仪一样确认了她的状态数据,然后便回归了她沉默的默认模式。在这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中,这种近乎残忍的“不干涉”与“不关注”,反而让她感到一丝罕见的、扭曲的放松。她不需要费力去解释自己混乱的内心,不需要伪装出坚强或顺从,因为玛奇根本不在意她的内心戏,只在意她作为一个观察对象,是否稳定,是否在“预设的控制范围内”。
幽绿的苔藓光下,基地里又一次只剩下念线极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以及幻昼自己努力压抑着的、带着颤音的呼吸声。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幻昼又一次被那个纠缠不休的噩梦猛地攫住,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惊醒。梦中破碎的金色发丝、刺眼的雾蓝色闪光、皮肤上灼烧般的剧痛…无数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在她脑海中疯狂搅动。她猛地从冰冷的石板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睡衣,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将她紧紧包裹、缠绕,如同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海。
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下意识地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指甲几乎要掐进胳膊的皮肉里。她悄悄地打开房门,惊恐地、徒劳地睁大眼睛,扫视着房间内外深沉的黑暗。大部分团员似乎都不在基地,远处角落隐约传来富兰克林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呼吸声,以及…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斜对面,基地大厅那片相对开阔区域的阴影里。
玛奇并没有睡。她依旧靠墙坐着,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与白昼时并无二致。清冷的、近乎苍白的月光,顽强地穿过破损大门上厚重帆布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其中一道,恰好斜斜地照亮了她半边缺乏血色的脸颊,和那双在浓重黑暗中依然锐利、清澈、如同寒冰凝结而成的蓝眼眸。她似乎正在值夜,或者说,她强大的念能力者体质,本就只需要极少的、碎片化的睡眠。
幻昼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极大动静的惊醒,显然完全处于她“圆”的精准感知范围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立刻转了过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准确无误地落在幻昼因极度恐惧而扭曲、苍白的脸上。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玛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同观察岩石上一片被风吹动的苔藓。没有任何准备安抚的动作,没有任何表示理解的神情。
然而,正处于崩溃边缘的幻昼,却像即将溺毙之人发现了最后一根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几乎是贪婪地回望着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眼睛。玛奇那绝对平静、毫无波澜的状态,像一种强大而无形的锚,在这片由内心恐惧掀起的惊涛骇浪中,为她提供了一个稳定到极致的参照点。
她知道自已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不堪,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在玛奇那纯粹观察、不带任何情感投射的目光下,这种狼狈和脆弱似乎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被忽略的客观存在。玛奇不会因此嘲笑她的软弱,也不会因此表现出令人不安的“关怀”,她只是客观地接收并确认了「目标单位因噩梦产生剧烈生理心理反应」这一信息,仅此而已。
奇妙的是,幻昼那几乎要撞碎胸膛的狂乱心跳,在那沉默而稳定的注视下,竟然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降下了速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急促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也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