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区,某个街道。
凌夜拉了拉外套的兜帽,帽檐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像一滴水汇入肮脏的河流,熟门熟路地融入了铁锈区那片由锈蚀的金属小巷和摇摇欲坠的天桥所构成的那个立体而混乱的钢铁迷宫。
但立刻就察觉到,今天的“河流”,气氛大大的不对。
以往的这个时候,铁锈区应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各个拾荒者小队拖着一天的“收获”归来,手里拿着一些报废的机械义体,也可能是还能用的半导体元件,在黑市的入口处高声叫卖;小型维修作坊里,切割金属的刺耳噪音和敲打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某种粗粝的工业节奏感;那些廉价小酒馆里,更是早就挤满了用辛苦换来的几枚信用点麻醉自己的苦工,混杂着酒精、劣质香烟和汗水味道的喧哗声,会毫不客气地从门缝里泄露出来,为这片土地注入一丝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底色。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那不是万物沉睡的和平寂静,而是一种充满了紧张感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寂静。就像某种灾难来临前,动物四窜逃离,连昆虫都停止了鸣叫的森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压抑。
以往那些恨不得把摊子摆到路中间的黑市摊贩,今天都收敛了不少,一个个蔫头耷脑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眼神警惕地四下扫视。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弓着背,脚步快而无声,像一群勘测到了天敌气息的、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的虫子。没有人高声交谈,没有人驻足讨价价。偶尔的交流,也是两个人飞快地凑到某个墙角,用最低的、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说完便立刻像触电般分开,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匆匆混入不同的阴影里。
凌夜的心,随着这诡异的氛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摸爬滚打二十年磨练而出,早已深入骨髓的生存直觉,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拉响警报。这不是普通的帮派火并,也不是治安队例行公事的扫荡。前者最多引发由内而发的火药味,造成一定混乱;和现在这种自上而下,人人自危的压迫感,带来的麻烦程度截然不同。
后者显然更致命。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个堆满了废弃压缩罐的角落,假装在检查自己那双破旧军靴上的绑带,耳朵却尖尖竖起,像最精密的雷达一样,敬职敬责地捕捉着不远处两个熟面孔的窃窃私语。那是两个同以前的他一样,靠给黑市商人跑腿倒卖和捡拾高价值垃圾为生的“地鼠”,是这片土地上最底层,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情报节点。
“……喂,你听说了吗?东区那个‘老瘸子’,昨天晚上不见了!”其中一个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颤抖。
“怎么个不见法?跟人起冲突了?还是欠了‘血手’那帮人的赌债,被拖去当‘零件’了?”另一个声音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司空见惯的麻木。
“都不是!”第一个声音短促地说,仿佛怕被人听见,音量减低,“他那个用集装箱板搭的破窝棚,整个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地板都被撬开了。像是要找什么天大的宝贝,人就这么凭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那不止他!”第二个声音也跟着哆嗦起来,“垃圾站那边的‘独眼’杰克,也没了!有人说,昨天半夜,看到几个穿着一身黑的影子,在垃圾站那边活动……那身衣服的制式,那走路没声的样子……像是天理的‘清洁工’!”
“清洁工”这三个字,捕捉进凌夜的耳朵里,让他系鞋带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嘶……‘清洁工’……”第一个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恐惧与不解,“他们……他们来咱们铁锈区干嘛?我们这堆穷得叮当响的破烂,有什么值得他们亲自动手的?”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都小心点,天一黑就别出门了。我听‘赛博功德箱’上都在传,真真假假的,说是……天理在找一件五百年前的‘古董’,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谈话声戛然而止。那两人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好奇心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们警惕地对视一眼,便立刻一前一后,如同受惊的壁虎,钻进了不同的巷子里,消失不见。
凌夜缓缓地直起身,重新汇入人流,继续朝前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平稳,姿态毫无改变,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段无聊的邻里八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兜帽阴影下的那张脸,此刻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同样冰冷的皮肤上。
天理的猎犬,果究竟闻着什么味儿来了?五百年前的古董……他们的出动会和C-01有关吗?
如果是来找C-01……是因为C-01苏醒时那股无法被掩盖的灵能波动?还是因为他之前和响尾蛇去探索遗迹时,不小心留下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痕迹?或者……是响尾蛇?那个女人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