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斯所在的最高权限控制室内,他透过单向的观察窗,俯瞰着下方忙碌的监控大厅,那张经过深度改造后已经看不出太多人类特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尘’……五百年的‘变量’,终于出现了。这次必须将他,连同那个‘错误’的同调者,一起掌握在手中。为了绝对的、完美的、永恒的秩序,任何系统之外的变量,都必须被严格地控制……
或者……彻底清除。
*
C-01昨晚的失控,无疑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而且这种破碎具有一定的滞后性,要在第二天到来后才全盘爆发。凌夜与他之间那层由日常琐事和笨拙关怀构筑起来的薄膜,就像夜间的雨露,被清晨的阳光晒一下就蒸发得毫无影踪。此刻安全屋内的空气里,仿佛始终残留着一丝看不见的微妙张力。
凌夜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他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枪,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指印,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一阵隐隐的酸痛,不断提醒着他昨夜那冰冷而致命的触感。
他不敢再去看角落里的C-01。
那个家伙,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他不像往常那样进行“环境优化”或是“语音关怀”,只是沉默地“待机”。
这种安静真让人窒息。
到底该拿这个“定时炸弹”怎么办?凌夜烦躁地将手枪零件“哗啦”一声全部推开,抓了抓自己乱成一团的头发。
昨晚的袭击,证明了C-01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存在。那仅有17%的兼容性,就像一个刻在底层运算里的诅咒,随时可能引爆这个仿生人,让他变成一个只想“清除”自己的杀人机器。
从理性的角度,最正确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把他处理掉。无论是以一个天价卖给“逐利者”商会,或者……更干脆点,直接把他引到某个废弃的角落,然后匿名通知天理集团,换一笔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赏金。
可是……
凌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墙角那个被C-01用丑陋的补丁堵上的漏雨点,又落在了自己手边那杯不知何时已经备好的、温度正好的温水上。还有那些来自C-01的系统崩坏的痛苦碎片,像细小的冰碛,带着精神上的刺痛,留在了他的感知里。
除了危机感,也有别的体验在翻涌。那些在人类认知之外的雪花点,那一次短暂却深刻的精神连接……他现在确切地知道,原来身边这个沉默的仿生人内核里承载着漫长而沉重的破碎感。
那个强行的绑定带来的代价,让他一直以来在C-01面前几乎被一览无遗,而C-01的投射却又像是某种意料之外的冲击。他们就像两个被迫交换了日记的陌生人,情感上的疏离和认知上的熟悉在交战,所以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次寻常的问候。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尴尬。尴尬这种情绪,对于习惯了用厚重甲壳包裹内心的凌夜,以及逻辑中根本不存在对应模块的C-01来说,都太过奢侈。
那是一种过于清晰的认知。
一个被父母遗弃、失去过往的“残次品”,和一个被时间遗忘、失去记忆的“损坏品”。非自愿地坦诚相待,窥见了彼此“秘密”之后,再也无法若无其事地回到过去的认知。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凌夜现在迫切地想找点事做,就是那种需要人精神集中、忙得人头脑发晕,最好让他完全顾不上内心这些天人交战的纠结的体力活。
“C-01,我们再维修一下你的机体。”
他又拿起工具,小心地避开那些如同蛛网般交织缠绕的、纤细的灵能回路和神经束传导线,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稳定。拆卸完那个老旧的、会发出细微震颤的伺服关节,用特制的清洁剂清理磨损的接口,然后拿一把细小的刮刀,将那蓝色的导能膏,均匀地薄涂上去。最后将那个崭新的替换件,精准无误地安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