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几个区域的交界处,也是铁锈区人口最密集、最混乱的地方之一。狭窄的通道两侧,是用集装箱和废弃装甲板搭建的密密麻麻的鸽子笼。而现在,这里几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房。往日里喧嚣的叫卖打闹与争吵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死亡气息的沉寂。
凌夜、响尾蛇和C-01三人,如三股安静的风,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这片沉寂之中。
道路两旁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人们躺在床上、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浑浊的空气,让他们每一次呼吸无疑都十分痛苦。还有一些人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显然他们的水过滤器已经停摆了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凌夜他们。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注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痛苦和对死亡的等待。
响尾蛇目不斜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带着近乎冷酷的漠然,仿佛周围的人间惨剧只是一幅无关的背景画。因为在这里,你只能往前看,看向你的目标和你的猎物。任何一次多余的回头、一丝不必要的怜悯,都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凌夜也沉默着,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半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路边一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小屋吸引。那里有一间小小的修理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虚弱地躺在一张由零件拼凑成的床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痛苦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一个中年男人正通红着双眼,将屋里最后几件值钱的工具,打包塞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他的妻子则跪在床边,一边哭泣,一边用一块湿布,徒劳地擦拭着老妇人干裂的嘴唇。
是安娜婆婆。
凌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被尘封的模糊画面。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街头流浪的小鬼。有一次,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偷了安娜婆婆店里的一块高能营养膏。结果被当场抓住。他以为自己会被打个半死,但安娜婆婆只是用她那粗糙的手,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又多塞给了他两块,没好气地骂道:“吃!小王八羔子,吃完赶紧滚!下次再敢偷,老娘打断你的腿!”
还有一次,他和响尾蛇为了抢地盘,和另一伙半大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是安娜婆婆把他们拖回自己的店里,一边骂骂咧咧地给他们处理伤口,一边教他们怎么用最简单的材料,组装出一个威力不大、但足够吓唬人的噪音发生器。
她算是他们两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曾经感受过的一丝暖意。
响尾蛇显然也认出了安娜婆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快走两步拉住凌夜的胳膊,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看也别想。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她的声音颤动着,却斩钉截铁,“这就是他们的命,凌夜。弱肉强食,这就是铁锈区。我们能做的,就是抓住机会成为‘强食’的,而不是被吃的‘弱肉’。”
没错,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从铁锈区生存法则的石碑上凿下来的,冰冷坚硬,充满了不容辩驳的“正确性”。凌夜没有反驳,他知道响尾蛇说的全都是对的。可是……他的目光无法从安娜婆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就在这时,一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突兀地在他的颅内通讯频道响起。
是C-01。
“检测到目标个体‘安娜’。正在检索与你的历史行为关联数据库……检索完毕。关联数据超过二十条,其中包括‘食物给予’‘伤口处理’‘初级机械维修技巧传授’等高权重交互记录。”
“根据她的生命体征扫描结果分析,其肺部已出现严重感染,预计剩余存活时间:4小时32分钟。”
“根据当前市场情报与你的行动计划进行推演:若以高价售卖‘格式化工具’,将导致目标个体‘安娜’的最终死亡概率为——”
“百分之99.8%”
一个如此精确冷静不容置疑的死亡判决。
凌夜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心脏猛地收紧,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楚。他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间小屋,不再看那个垂死挣扎的老妇人,强迫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前方阴暗的道路上。
响尾蛇说得对,弱肉强食,这是法则。C-01的计算也对,一个冰冷的概率推演,这是事实。
法则与事实构成了铁锈区的全部,这里没有空间留给其他任何东西。
“走。”
凌夜迈开的脚步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比响尾蛇走得更快。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响尾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就知道凌夜和她是同一种人,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无用的情感绊住手脚。她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那种狩猎前特有的冷酷默契似乎又回来了。
但只有凌夜自己知道,他走得这么快近乎于一种逃离。他在逃离身后压抑的哭声,在逃离安娜婆婆痛苦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