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了王朱的到来,齐静春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她,温声道:“你怎么来了?”
王朱走到槐树下,抱臂而立,撇撇嘴,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随便走走,看看这天是怎么塌的,不行吗?”
齐静春看着她,笑了笑,并未深究她的来意,只是如同叮嘱晚辈般说道:
“此地即将不存,出去之后,天地广阔,也并非全然坦途。你要好自为之,谨言慎行。不要仗着有罗素为你撑腰,就肆意妄为,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王朱按了按额头,连连摆手:“停停停停!齐大圣人,你都是快要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喋喋不休地教育别人?你不累吗?”
齐静春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有着无比的坦然:“累,自然是累的。”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那株在风中艰难挺立的老槐:“只是,如果累一些,就能让这世道变得稍稍好那么一点,能让一些本该湮灭的无辜生灵,多出一线生机……那我齐静春,就情愿再多累一些。”
王朱抱臂嗤笑一声,暗暗骂了句“腐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你这样救了他们,豁出性命去,你以为有几个人会知道?有几个人会记得你?会承你的情?说不定转头就忘了,照样过自己的日子,甚至骂你齐静春无能,保不住这座小镇!”
她越说越气,似乎对齐静春这种“愚蠢”的选择极为不满,狠狠一脚踹在祖宗槐粗壮的树干上,震落不少叶片。
“他们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承我的情,我齐静春做事,不求他人记挂,不求来世福报,只求问心无愧,只安己心。”
王朱彻底无语了。
圣人就是圣人,这般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思想境界,她是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的。
“罗素让我来告诉你,陆沉那个臭道士对他有大恩,这次是你和寇名的大道之争,他不好出手。”
“合该如此,此事本就与他无关。”齐静春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等小镇崩塌那天,我会亲自出手,取你性命,了结这三千年之因果。”
齐静春闻言,终于微微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了几分:“胡闹!此事非同小可,绝非你能掺和的,尽快离开,不要卷入其中。”
王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劝告,或者说根本不在乎,深深地看了齐静春一眼,身影很快消失在呼啸的狂风与漫天尘埃之中。
祖宗槐下,再次只剩下齐静春一人。
狂风卷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望着王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大致可以猜测王朱身上有罗素的布局,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王朱涉险。
……
几日后的早晨,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前些日子那黑云压城天崩地裂般的恐怖景象仿佛只是一场幻梦,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小镇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惟一不同的只有小镇的水位下降了许多。
这一点在依照惯例来到廊桥底下悟剑的陈平安感受颇深。
这些时日,小镇来自外乡的生面孔,越来越多,客栈酒楼的生意,随之蒸蒸日上。
与此同时,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许多高门大户里的这一辈年轻子弟,开始悄然离开小镇。
正对着桥墩深处那截神秘老剑条的位置,陈平安熟练地盘膝坐下。
剑仙雕像被他放置在身前。
昨日有情剑意已臻圆满边缘,今日他便要尝试着走上截然相反的另外一条道路。
无情剑意讲究的是太上忘情,刚好可以平衡他有情剑意圆满后可能带来的情欲高涨、心湖波澜。
他缓缓闭上双目,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心神逐渐沉入那片唯有他自己能感知的玄妙境地。
在他的心灵空间之中,并无太多繁杂景象,唯有一片浩瀚无垠、平静如镜的湖泊。他意念所化的身影便盘坐于湖面之上,而湖面之下,则映照出另一个同样盘坐的他。
一缕无形无质的剑光横置于他膝上。
师父罗素曾言,待到这缕剑光凝聚出真正的剑之轮廓,他的本命飞剑便算真正炼成。
七年砥砺,这缕剑光已从最初的指节长短,温养至如今近三尺青锋般的规模。
陈平安能感觉到,那一天不会太远。
嗤!
便在这时,外界,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带着不小的力道,从远处茂密的芦苇荡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廊桥下静坐的他。
他没有动作的意思,那石块飞入他周身一尺范围便自行崩碎。
一息过后,陈平安这才缓缓睁开眼眸,转向石子飞来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