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点点头,在那道光圈下,莫名感到一丝心安:“我没事,就是突然黑下来有点不适应。您其实不必特意下来的……”
宋木新忽略了他的客套,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快速环视了一圈陷入黑暗的店铺,冷静地分析:“应该是区域性的线路故障,很可能被雷电击中了。我下来时观察过,你旁边的几家门店都黑了,应该都是没电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又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雷鸣。李然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膀,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宋木新锐利的眼睛。
“害怕打雷?”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观察力。
“小时候并不怕,”李然轻声解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是手术之后……也许是住院期间,独自面对过几次特别猛烈的雷雨天气,听着雷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不知不觉就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宋木新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没有出言安慰,而是直接采取了行动,从休闲裤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却质感十足的银色扁平酒壶,递了过去:“喝一点,有助于稳定情绪。”
李然有些惊讶地接过那个触手冰凉的金属酒壶:“您……还随身带着这个?”
“应酬场合偶尔需要,也会在需要保持绝对冷静时用到。”宋木新的解释一如既往的简洁,不带多余情感。
李然依言,小心地拧开壶盖,抿了一小口。烈酒滑过喉咙,带来一道灼热的轨迹,随即暖意扩散开来,确实让有些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他将酒壶递还回去,两人的指尖在黑暗中短暂交汇,一触即分,却仿佛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谢谢您,”李然真诚地说,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不仅为了这个,”他指了指酒壶,“也为了周一……带我去枫树园。那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宋木新随意地倚靠在柜台边,手电的光源从他下方照亮,将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投下小片阴影。“你喜欢就好。”他的回应依旧吝啬,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温度。
“那位您提到的朋友……”李然趁着这难得的气氛,鼓起勇气,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就是……喜欢在咖啡上画枫叶图案的人吗?”
店内瞬间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持续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填补着这片空白。李然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正想开口道歉,宋木新却在此刻开口了,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他叫林晨。”宋木新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重若千钧的事实,“我们是……大学同学。他……是个像夏日骤雨般鲜活、热烈的人,对生活抱有极大的热情,尤其热爱自然万物。”他的目光虚焦在黑暗中某一点,仿佛在凝视着过往的幻影,“那个枫叶拉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枫叶,就像每一个独立的灵魂,都值得被独特地铭记。”
李然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轻微的声响都会打断这珍贵的倾诉。他能感觉到,宋木新正小心翼翼地、极其艰难地,向他展露一个深藏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的角落。
“他离开之后,”宋木新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面对任何与枫树相关的事物。那会让我……失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骤然翻涌的情绪,“直到我去找到了那个园子。很奇怪,只有在那个空间里,夹杂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里,我才能感觉到……他或许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李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弥漫开绵密而真切的疼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木新话语背后,那巨大而沉痛的失落感,那种被时间冲刷却未曾淡去的、深刻的眷恋与悲伤。
“我……很抱歉,让您想起这些。”李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宋木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试图甩脱沉重记忆的意味:“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仿佛是天意介入,又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降临,与此同时,店内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光明大放,驱散了所有阴影。
电力恢复了。
骤然降临的明亮,让李然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而在清晰的光线下,他看见宋木新脸上那些外露的、柔软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几乎是在瞬间,就重新筑起了那堵冷静、自持、难以接近的无形高墙,恢复了平日里那个掌控一切的商界精英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分享最深伤痛的男人,只是一个短暂浮现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