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儿待着,等人醒了。”
于是,一屋子人,陪着云寒衣听路苍霖数数,数了一个白天,又一个晚上。
落针可闻的极乐殿里,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出声,除了滴漏声,便是数得乱七八糟的数数声,“七十九,九十三,……三百五十一,九十九,六十二……”
数得药王菩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用尽全身的理智克制着冲到床前把昏迷的路苍霖喊起来重新数的冲动。
这是什么病?不会数数的病?能治吗?
药王菩萨仰头望着屋顶充耳不闻地默背药典,希望能从中找出病例。
再听几次,他要先疯了。
等路苍霖醒过来,果然是在第二日,漏刻刚过寅正,天光濛濛。
药王菩萨缩在墙根底下打着盹儿,门主都是坐在脚踏上,屋里有椅子,可他不敢坐,心虚。
云寒衣比路苍霖更早知道他要醒过来。
因为他眼睛都没眨过地一直盯着那张由烧得泛红到逐渐恢复正常的脸。路苍霖的眼睑微动,他便已凑过去,直到看着那双眼睛渐渐睁开,变成他喜欢的模样。
“醒了,哪里不舒服?”云寒衣轻声问。
“哪儿?”路苍霖无力地眨了眨眼,高热带来的晕眩还有余韵,他瞧着头顶陌生的床幔,在缓慢的天旋地转中有些缓不过神儿来。
“在极乐殿,你发着热,不好挪动。”云寒衣重新给他掖了掖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现在觉得怎么样了?”昨夜反复烧起来几次,此刻额上的温度终于变得正常。
“渴。”路苍霖眼睛是睁开了,眼神仍有些迷茫。
药王菩萨听到动静早已站起来,身后一起缩在墙根下的人尾巴似的跟着挨个儿站起来,此刻早已有人捧了水杯递过来,水温是正好的。
云寒衣坐上床头把路苍霖扶在怀里,接过水杯,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伸出一指在杯沿儿上虚放了会儿,感受到水温合适才慢慢喂给他喝。
路苍霖此刻渐渐清醒过来,可是浑身酸软得使不上劲,只能就着云寒衣喝了几口水。
云寒衣瞧见路苍霖只喝了两口就偏过脸,便放下水杯两只手叠在一起抱着他,哄娃娃似的轻轻摇着,问:“好些了吗?”
路苍霖感受到云寒衣的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陌生的环境让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他不是在听雨轩,不是在噩梦般的极乐净土,他应该是回到了太白山,回到了家人身边,一切都还像原来一样。
他不想解毒了,他想回家。
以前他为自己的身体自怨自艾时,竟是不知最珍贵的不是生命的长短,而是与家人相处的每一刻安宁欢愉。
“苦。”路苍霖说,偏着头蹭进云寒衣怀里,像往常喝了药跟娘亲撒娇那般。
“退热了,不喝药了。”云寒衣拍着路苍霖,在这声带着尾音的撒娇中融化,轻声哄着,“给阿霖喝蜜水好不好?”
刚才他喝的是白水,只是烧了一日夜,嘴里发苦,喝什么都苦。
“嗯。”路苍霖愣了片刻,抖着嘴唇轻声答应。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泪水也跟着从眼睛里流出来了,因高热而干涸发涩的双目忽然塌了天似的下起瓢泼大雨。
“阿霖”。
他以为自己此生再也听不到了,再也不会有人那么叫他了。
“哪里不舒服?”云寒衣从那声“嗯”里听到哽咽,摸索着触碰到那张因高热折磨略有凹陷的脸,泡在泪水里的脸。
摸到路苍霖的眼泪,他慌了神,恨不能此刻自己生了十只手,一会儿去拍他,一会儿去擦眼泪,甚至不知该怎么去抱他,生怕是自己弄疼了他。
“怎么了?”云寒衣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跟着哽咽,“哪儿不舒服?”
路苍霖把脸埋在云寒衣的怀里,越哭泪越多。可再多的泪也浇不灭太白山的那场大火。
“是哪儿疼吗?”云寒衣顺着骨骼摸索,慌乱得不知该怎么给他检查。
“我想回家。”
紧绷了几个月的弦被那声“阿霖”轻易弹断,压在心底的委屈跟着眼泪一起流出来,断着气儿的哽咽里是一声又一声苍白无力的“我想回家”。
可他哪儿还有家?
烧成废墟的太白山可以重建,那住在里面的人呢,去哪里找回来?
云寒衣的手顿在原地,良久,才落在路苍霖单薄的背上,轻轻安抚着抽噎带来的抖动,“好,回家。”
“好,阿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