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


    李初妍轻叹道:“难为你还记得,我不问便是。”见坑桌上的瓷瓶,她拿起轻轻晃了晃,瓶中之药已所剩无几,顾靖之没头没脑冒出一句,“原来你带走了这个。”李初妍笑意阑珊地摇了摇头,“你误会了,这并非是你给我的那一瓶。”顾靖之面上一红,是了,先前明扬也给过她一瓶。他伤她至此,竟还指望她留恋前情,岂不是太过卑鄙。

    李初妍心中一丝快意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落寂却让一颗心如飘零的秋叶悠悠荡荡,无处安放。“你何时回泠州?”“今日便走。”李初妍讶然,“你就如此迫不急待?”顾靖之默然,李初妍不禁有些气恼,“此去泠州少说四五日,顾小侯爷铁骨铮铮,一点小伤自是不放在心上,但你可曾想过有人会因此牵肠挂肚。”说着渐渐泪意上涌,也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顾靖之恍然又见那个珠泪阑干的她,那个凭他如果使力也没能帮她拭一拭泪的梦境。他抬手抚上李初妍的泪眼,李初妍蓦然一怔,负气想偏脸躲开,却无论如果也舍不下这点点温存。顾靖之喃喃,“不要为我落泪,不值当。”李初妍闻言更是泪如泉涌,所有的伤心、委屈、愤懑齐齐涌上心头,一把推开了他,“那你为何还要来见我?来看看我是否还对你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吗?!”

    顾靖之腰间不能使力,竟被她推得身形趔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李初妍一惊,自悔不已,竟忘了他身上有伤。门外的纪娴贞闻声而入就要对顾靖之拔剑相向,见此情形不由一楞,分不清到底是谁欺负了谁,冲李初妍使了个眼色又退了出去。她只管妍儿有没有受欺负,妍儿欺负别人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顾靖之怕吓着李初妍,也不敢去按抚伤处,扶着坑桌缓缓坐下。伤口虽痛,她的质问却比伤口更让人疼痛难当。李初妍靠近了问,“伤在哪里?让我看看。”顾靖之抬眼对上她的双眸,“不碍事。”李初妍只静静地看着他,眸中的执拗令人无法抗拒,他只得宽了袍衫,撩起中衣给她看了一眼。

    只见他腰腹之间用棉布缠着,左腰侧洁白的细棉布上朱红叠着鲜红,血迹斑斑。想是昨夜兄长不便叫吕郎中,他又逞强隐瞒,自己草草包扎了事。顾家的金创药药效极好,伤口却显然还未收干,若非受创不轻,就是方才自己推他所致,忍不住噙着泪珠数落道:“伤成这样还要骑马颠簸?你怕不是心中有愧自讨苦吃?”顾靖之苦笑,若是身上的痛楚能让心里好过点,他倒不在意再受点伤。

    李初妍见他神情心中一凛,“你若真心愧疚,就好生惜着这条命,不然岂不是太过便宜你了。”顾靖之心中一痛,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仿佛有观人术,她和他本该应了那句最俗气却也最动人的‘天作之合’……两人一时无话。

    “乌影在哪?”“在灵桥土地庙。”“那你还要回灵桥去?”“你兄长本想让人把它骑过来,我跟他说了旁人骑不了乌影。”李初妍点了点头。

    日头西隐,纪娴贞在外叩了叩门,小声道:“妍儿,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初妍垂首盯着脚尖看了会,留连地站起身来,“那我走了?”顾靖之避着她的目光,“好~”等她走到门口才敢看她的背影。谁知李初妍忽然回首朝他嫣然一笑,“顾靖之,后会无期~”,她笑容灿灿,眸中泪光闪烁,“我会尽力忘了你,但在我忘了你之前,你不能忘了我。”顾靖之心中堵得厉害,仿佛一团乱麻塞满了整个胸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能分辨到底哪个才是对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就此不管不顾,什么前尘往事,什么恩恩怨怨,与她何干?但一想到顾氏与容亲王府终将势不两立,甚至你死我活,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他不知到那一日他该如何面对,她又该如何自处,只能眼睁睁着着她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又养了两日,顾靖之自觉行动已无大碍,便去跟空明告辞。出了寺门,一眼就看到乌影在路南的草地上昂身甩脖,有识马的香客路过,见此骏马纷纷称啧不已。顾靖之惊喜之余顿时了然,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能骑得了乌影,但她没有再来见他。他跨身上马,回首遥望益州城,这一去,如有再见之日怕是容亲王府栋折榱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