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惊梦
    李弘垲搓捻着指尖寸许宽的密卷,似笑非笑,“贿卖荫额……你如何看?”

    张康海道:“守备职掌粮饷,而且属下听闻此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倒像能做出此事来。”李弘垲不置可否,“子骞,你觉得呢?”

    赵子骞起身执了一礼,“子骞虽非行伍之人,却也知军中吃空饷的积弊日久,只是不知张振骞其人,不敢妄言。”

    李弘垲神色不明地看着这个有别于寻常门客的年青人,有才华、有节制、不信口开河、不逢迎趋势,永远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清醒而理智,难得的是从来不会刻意显露自己的才能,有多少聪明人因为好为人师而自蹈死地。而他所需的也往往就是诸人诸事本身的是非曲直,至于最终是“曲中求直”还是“是中求非”,他说了才算,岂容旁人置喙。

    “那……王爷……?”

    “一个守备,抓就抓了,贿卖荫额与我何干?”张康海流露出一丝迟疑,李弘垲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其余之事,莫说他们没有真凭实据,便是有,又能耐我何?”张康海俯首称是。

    李弘垲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子骞,你此前所绘的矿脉图,我予我那皇侄作了寿礼,他倾尽天下之力也未能找到金矿所在,如此一来我岂非成了欺君?”

    赵子骞心中暗惊,王府门客众多,要想崭露头角又不显山露水,并非易事。好不容易寻了个看似不经意的契机“献”了图,他也顺理成章入了容亲王的眼。想是容亲王踏勘无门,才孤注一掷拿它作了当今圣上的寿礼。

    他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子骞罪该万死,那图原是师门所藏的一张残图。”只是为防万一,他将图中的山峦主峰从离位挪到了坤位。

    厅中一时静得针落有声,李弘垲蓦地朗声大笑起来,“本王与你顽笑罢了,当初你也这么说,是本王执意要你才给的,何罪之有?”

    赵子骞半真半假地拿衣袖掖了掖额角,心中暗忖这老狐狸献图之时怎会没想过退路,只是不知他近来频繁试探为哪般?他与那张振骞的其余之事又是何事?

    “父王,”一个年轻女眷的声音自庭中传来,赵子骞知是李初妍到了,听闻所有人入凌云阁都需事先通报,只这位郡主除外。女眷不见外客,还是去年岁末的及笄礼上,他作为贺客鼓琴时见过一回。

    “子骞告退”,他与张康海自侧门躬身退出,余光瞟见容亲王竟起身迎了出去。

    这几日,李弘垲已派人从各处查明了女儿失踪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情始末。他李弘垲的女儿从来都是无忧无虑、自在逍遥,他要知道妍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卧不安枕、悒悒不欢。

    妍儿失踪是无极门余孽所为,只要跟无极门扯上一丝一毫他都会让他们灰飞烟灭。真正叫他头疼的是顾家那个小畜生,救妍儿的是他,伤妍儿的也是他,若是前番得手也就罢了,如今却是杀也不能,留也不是。

    他也曾情窦初开,自幼喜武厌文的他有一段竟去读了闺词,看到‘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他如醍醐灌顶。妍儿对那顾家的小畜生分明就是情思深种,他若取他性命,有朝一日妍儿得知真相,她该如何自处。

    李初妍清减了不少,灿若星子的眼眸愈见清亮,一身暮烟紫的裙褂添了几分温婉,随手翻了翻父亲案上的碑拓,“父王,女儿想问你在泠州可有相熟之人?”

    “泠州?你要做什么?”

    李初妍咬了咬樱唇,“女儿想打探下,云岭近来……可有战事?”李弘垲瞥了女儿一眼,果然是女大不中留,“你是想问顾家那个小畜生吧?”

    回府已有半月,母妃、兄长无不对她呵护备至,就连二哥哥都不拿她逗趣了,父王更是对她百依百顺,她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不明不白将她抛却,她该恨他、怨他才是,但她却身不由己、情难自禁,‘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昨夜惊梦,他万箭攒心、浑身浴血,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抚着她的脸庞跟她说“珍重”,她在梦中恸哭失声,醒来后依然真实地令她心慌,澜儿陪她坐到天明。今日更是坐卧不宁,犹豫许久才来凌云阁找父王,不想被父王一语道破,也顾不得掩饰分辨,“我只想知道他是否无恙。”

    李弘垲难得对女儿重腔道:“他有恙无恙与你何干?你趁早断了念想,父王自会为你做主。”若是往常李初妍必然晃着父亲的衣袖撒起娇来,今次却只低头道:“父王若不肯帮我,那我就自己去打探消息。”李弘垲不禁叹了口气,何曾想到有一天他的女儿会跟顾云阳的儿子情深缘浅?“好好好,依你便是了。”

    再这几日便是上巳节,澜儿这几日得空便在缝制香囊,用梅染的丝线打了个漂亮的花苞结,揉了揉微涩的双眼才发现李初妍不在房中。

    “郡主?”李初妍在楼台懒懒答应了一声,她循声出去,就见李初妍侧身靠在栏杆上,翘首仰望暗夜里的星河。澜儿拎着手中的香囊在李初妍眼前晃了晃,“郡主,你瞧瞧,好看吗?”李初妍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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