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
天花板、墙壁、窗帘、被单,全是白的。
身体像是被大型机械碾压过,每一处骨头、关节、肌肉都泛着酸痛。胃里隐隐有抽搐感,喉咙干得发涩,太阳穴深处有根血管在突突跳,提醒他毒素残留的效力。
他花了点时间,才将意识聚拢,锁定这间病房。
门被轻轻从外面推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听到了。
卞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步伐稳定地走到床边。
“您醒了。”她向唐晏顷解释道:“我们现在在医院里,因为您中毒了,所以暂时需要住院,治疗观察一段时间,您感觉怎么样?”
唐晏顷的目光移至她脸上,没有回应问题。
他有别的想问,直接道:“我司机呢?”
卞瑶的视线与他只短短交汇一瞬,然后垂下头。
“抱歉。我很遗憾。”
“……”唐晏顷转眼盯着正上方的天花板:“遗体呢?”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好像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问题的内容,却连无关紧要的人都会突发伤感。
在进病房前,卞瑶将医嘱上提示的各项风险,逐一细看过三遍。
其中,有一项叫做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指数最高。
唐家作为跨时代延续上百年的老派大家族,唐天毓这位新时代女性,当年接下掌家重任,可谓是力排众议杀出重围的黑马,其中艰辛鲜为人知。
再到小一辈,唐晏顷表亲众多,但因是唐天毓长子,自小又极慧,而备受族中长辈疼爱,被默认为唐氏下一代继承人栽培。
卞瑶与唐天毓密不可分,深知唐天毓挖空心思培养唐晏顷,这次唐天毓分不开身,更将她派来这边日日守着,可见重视程度。
PTSD属于精神层面,这样的伤害是不可逆的,需要尽可能减少刺激。
她不敢掉以轻心,分辨不出唐晏顷的情绪,只能谨慎作答。
“您放心,已经妥善安排了。家族会给予他国内家人最合理的经济补偿。”
唐晏顷全身乏力,只有手指能蜷缩。
他活动指关节,想下一个问题:“李璟岱人呢?”
这次,卞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根据唐天毓的交代,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唐晏顷,调出一份只有文字的新闻简报。
在“智库”清理数据前,李璟岱将部分资料做了备份。
“詹姆斯先生的手段。”卞瑶低头陈述:“现场被伪造成一场因口角引发的恶性斗殴,和夫人争夺海外遗产继承权有直接关系。”
确保唐晏顷在看,并很冷静,没有情绪起伏或其他不适,她的指尖快速敲击了几下键盘,放出司机的个人档案。
“Cliff,22岁,华人,普通家庭,因家中巨额赌债服务于唐氏。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无亲无故’。”
唐晏顷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不苟言笑,穿灰色正装,当初不怎么会打的领带,拍入职照那天却打得很好。
比唐晏顷没大多少,那司机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想起,他们最初的相识,庄园管家将人带了来,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那时候他即将年满十三周岁,正逢青春懵懂,有着小癖好,看过这司机的身体,那处和他八九岁时无意间瞧见的李璟岱一般狰狞,却让他心脏砰砰直跳。
于是,他连贴身侍佣也不要了,就让司机哄他睡觉。不想,这司机和那些挤破头想留在他身边的人不同,不仅不愿意,还将他的小动作通过卞瑶汇报给了唐天毓,接着就被唐天毓送去了其他地方。
当唐晏顷放学,见来接的不是Cliff,回家就闹起了脾气。和闹小脾气不同,真生气时,他爱砸东西,将整个客厅能砸的全砸了,满地狼藉。
唐天毓无视那满地狼藉,满脸不屑地问他,是不是除了砸东西就没了别的能耐。
唐晏顷立竿见影冷静下来,转头联合自己的另一位玩伴,凭本事去找到人并将人抢回身边。
人是抢回来了,可人家照样态度,不顺他的意,不对他低头。不过唐晏顷开心,放在身边接送放学,天天见着,就当是见到了远在港岛的李璟岱。
去年年关时,满一年了,按照家里规矩,唐晏顷身边的人要全换新,为此,他又和唐天毓大吵一架。
他不想每年都换司机、贴身侍佣、烧饭阿姨、健康管理师,更将这位很合他心意的司机视作亲密的“伙伴”,而今看来,这无疑是他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几分钟后,他又可悲地想明白了。
或许,即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