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有一把小锤子在里面使劲敲。
脚步声接近,但好像不止一个人。父亲说好不找帮手的,怎么反悔了?跳出去吓他吧!李璟岱气呼呼地想着,将手伸到了柜门前。
“老大,把门关好。”
“我来关。”
原来是爷爷和奶奶跟着父亲进来了。
他们一直就不太喜欢自己,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缠着父亲玩捉迷藏的话,说不定会像小叔一样训斥他。
奶奶最凶了。
去年春节吃团圆饭那天,他不小心打碎了碗,奶奶就让侍佣把他吊在后院那棵大树上,吊了足足一个小时,他手腕痛了好多天呢。
还是先别出去吧,等他们走了再偷偷溜出去。
“他那个生母……把他扔门口……酷暑天……破毯子……差点没闷死……”
奶奶的声音又尖又细,跟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一样。李璟岱努力听懂她那些冰凉的话,脑袋里的疑问接踵而至。
他不是母亲生下的孩子吗?
怎么可能呢?
虽然母亲不常来看他,但母亲也给他买过圆规。
他怎么会不是母亲生的孩子呢?
“……儿子像娘,长大白眼儿狼!……你给他那生母养在港岛,汪家现在……不争气的东西……要不是小慧不能生……赶紧把他送走吧!”爷爷的声音像院子里那口老井井壁上的青苔,又厚又沉。
送走?
送去哪里?
柜子缝隙透进来的那点亮光里,能看到好多灰尘在跳舞。他盯着灰尘看,把自己缩得更小,下巴磕在膝盖上,木头柜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有点得意。
“帝王命格!……成大事!……”
他听不懂。什么是帝王?是像电视里演的皇帝那样吗?
“你叫老四带着他……老四多大了……他不结婚……你想毁了……”奶奶提到小叔,她似乎很生父亲的气。
“……我怎么可能毁了照烨……帮手……最得力的……最锋利的刀!”
刀。这个字他听懂了。
厨房王阿姨有一把很快的刀,切肉的时候,唰唰唰的。
小叔书房里也有一把小小的、漂亮的刀,放在玻璃盒子里面,从来不让他碰。
刀是东西,是用的。
所以……他也是个东西?是用来帮小叔“成大事”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柜子里面好冷,比光脚踩进雪地里还冷,那股冰冷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窜到了头顶,手指尖和脚趾头变得麻麻的。
胸口那里也空荡荡的,好像心脏不见了,只有黑乎乎的大洞,呜呜地往里吹着冷风。
外面的大人们还在说话,声音变成了嗡嗡嗡的噪音。他只听得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大洞在呼呼地响。
原来不是只有爷爷奶奶不喜欢他,是压根儿就没有一个人喜欢他。
奶奶嫌他丢人。
爷爷只想把他送走。
爸爸养着他,是因为他是一把有用的“刀”。母亲留下他,是因为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那他真正的妈妈呢?
在那么热的夏天,用破毯子把他扔掉了。
不要他了。
好冷,好黑。他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敢哭出声音,可是咸咸的味道跑到了嘴巴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他又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点柜门爬出来。
院子里的月光白白的,像铺了一层小厨房瓦罐里装的盐巴。那口老井黑乎乎的,张着圆圆的大嘴。
他看着那口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
跳下去,是不是就不冷了?
是不是就不用当“刀”了?
是不是心里那个呼呼吹冷风的大洞就能堵上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那口井挪过去。井沿的石头好冰。
他扒着井沿,踮起脚,探头往里看。里面好黑好深,好像能把他心里所有的冷和黑都吸进去。
就在他几乎要往下栽的时候,一只大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是父亲。父亲在月光下对着他笑。
“小璟,你看什么呢?井边儿太危险了,怎么不等爸爸来找你,自己就跑出来了。”
“我……”他张大嘴巴,大到能吃下去一头癞蛤蟆。
父亲将他抱了起来:“你乖点儿,母亲和小叔回来了,表现好的话,放了暑假,爸爸带你去法国找小顷弟弟玩儿啊……”
法国,小顷弟弟。
他怎么忘了呢?有人喜欢他的。
有人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