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里,九道拐山道曲折回旋,暴雨涤过的山峦像海市蜃楼。丁达尔光洒在林间,追逐唐晏顷后颈那片雪白。
李璟岱走在他后面,看到草蛉振翅掠过竹篓,“要不,换我来背吧。”
“你少诓我,回去你再背。”
唐晏顷跨过苔石,吸足水分的泥土被短靴踩出不规则印痕。
他窄瘦脚踝上垂悬的铃铛旋颤,深色裤脚下偶尔泄出一线金光,刹那又隐如蛰伏。每次微光闪动,都落在李璟岱眼底。
“岱岱!”清冽的脆声拨开山风,唐晏顷裹着黑丝手套的手指向幽谷树林。
清泉奔流,野枇杷树立在前方山谷。
浓密枝叶在雨后日光中泛着油亮,累累垂垂的枇杷自繁枝茂叶的碧绿间垂坠,将枝条压出濒临弯折的弧度。
唐晏顷走得快了,脚踝处足钏的金光自深色织物里探出更多。
“急什么。”李璟岱喉骨震动,收回视线定神。
他们前后踏进山谷,呼吸间全是甜熟的果香。
唐晏顷踮起脚尖,跳跃、落下。他够不到枝头,指尖堪堪触到枝上最丰腴的枇杷,再错过,桃花眼微微睁大,琥珀色眼瞳里,盛满纯净热切的光。
“你来帮我摘呀!”
李璟岱在他身后忍着想笑的冲动。
草茎湿滑,腐叶堆积,“啊呀!”一声轻呼惹树上鸟雀惊翅。唐晏顷重心随之歪斜,骤然倒向蕨草铺就的斜坡。
两日以内连摔两次,没谁了。
李璟岱像山豹扑猎般精准,收束的铁臂是炸开山谷的雷霆,瞬间将那飘摇坠落的身影狠狠嵌入怀抱。接人同时脑筋一转,以唐晏顷上嵩山两年的身手来看,该不会是故意逗他的?
但人已经接了。
“就不能留神点儿?还是故意的?没不帮你摘。”他轻笑一声。
灼烫鼻息霎时碾过少年的后颈,唐晏顷躲在他怀抱里发颤,看样子又像是真摔把自己吓到了。
太近。
李璟岱不自然地错开目光,看到藤蔓依附古木,缠绕上磐石,浓荫遮蔽的深涧里,倏忽跃动一尾银鳞。
“放开我啦……”唐晏顷的耳垂红了,轻拍李璟岱手臂。
他沉默着将人稳稳放回实地,唐晏顷站定后,双手却本能地拽紧他胸前衣料。
还来。
山岩劈开瀑布,山涧在耳边疾奔。清凉水声与心中岩流猝然相撞!撞击声轰炸双耳,李璟岱险些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满山的蝉鸣。
时间粘稠了片刻。
李璟岱松开手,怕唐晏顷察觉。不过,唐晏顷显然也正发懵,无措地后退半步,左脚短靴皮面不小心重重擦在裸露的石棱上。
他又下意识抽气,指尖追找揪向李璟岱前襟,这细微牵扯却引得李璟岱下颌再度绷紧。
“当心脚下。”声音低沉嘶哑,从喉间磨过暗礁。
李璟岱果断抬手,动作带着粗粝的力量,并非抓取果实,而是悍然将整挂果枝从高处生生掰折。
咔嚓一声裂响,在寂静山谷中无比突兀。
唐晏顷回头来嘟囔:“你生什么气啊?”
“没有生气。”李璟岱眉头蹙拢,喉结几度起伏,指骨发白,用尽全力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强行塞回。
蝉蜕的空腔在风里筛出沙响,他们错身的瞬间,李璟岱闻见枇杷叶背面渗出的松脂,混着唐晏顷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等他再回神,唐晏顷已攀上老桩柿树,蹬落的碎叶扑了他满襟。
日头光晕里,少年倒挂虬枝,衣带翻飞,变作捕心网。
“过来,接住它!”唐晏顷说着,用牙撕开蜂房,野蜂蜜缓缓垂入他张开的嘴,漏下的蜜汁滑至不怎么明显的喉结。吞咽时,他翻身落地,俏皮眨眼说:“像这样。来试试,好甜啊!”
李璟岱笑了。
“您是会玩儿的。”
他们摘了很多枇杷,沉甸甸装了满筐。
李璟岱俯身,臂上筋络暴突成山脉纹理,他把竹篓背起来,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唐晏顷的脚踝。
“回去了啊。”
“嗯。”少年拨下裤管,回头眯眼问:“看够没?看一路了。要不要冒险?”
李璟岱脸颊发烫:“冒险?”
“换一条路。”唐晏顷对着手指,眼珠打转,“走同样的路多无聊呀!”
“行呗。”李璟岱采纳了他的意见。
他很高兴,自告奋勇说:“我来带路!”
他们绕着山谷打转,转到太阳移到头顶了,唐晏顷踹了一脚扁掉的蜂房:“天呐,怎么回来了。”
他的方向感奇差,叫他带路,只怕两个人要迷失到外太空去。
李璟岱又笑了:“还是跟着我走吧?”
“哦。”